轮到季京观察时,林兮温便退到另一边,拿起铅笔在报告纸上画细胞结构图。她的笔触很稳,线条清晰,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颚线也绷着。
当季京调整显微镜焦距,身体微微前倾时,林兮温恰好伸手去拿另一支彩笔。她的手肘不小心轻轻擦过了季京的后背。
很轻的触碰,隔着夏季校服薄薄的布料。
季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继续转动着微调旋钮,但握着旋钮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兮温也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继续画图,只是笔尖的速度快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整个实验过程,他们就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各自完成着自己的模块,没有任何交互,连目光都避免落在对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福尔马林溶液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实验结束,清洗器材。林兮温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季京将用过的载玻片放进回收盒,转身就要离开。
“季京。”林兮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水流声。
季京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给了半个侧影。
林兮温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背影,还有一丝被压抑着的、混合着困惑和傲气的情绪。
“关于上午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用的是洛伦兹力与电场力平衡的推论,跳过了三个中间步骤。何老师说的更优解法,是不是指这个?”
她问的是纯粹的学术问题。这是他们之间最“安全”的交流领域。
季京沉默了几秒。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甚至知道她卡在了哪个思维节点上。若是以前,他或许会简单地“嗯”一声,或者直接给出关键公式。
但现在,他只是极其冷淡地回了两个字:
“自己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实验室门口,背影挺拔而决绝。
林兮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实验室里其他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走回实验台,拿起自己的实验报告和笔袋,也离开了实验室。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握着笔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如同退潮般涌出。季京动作很快,几乎是铃声刚落就拎起书包,第一个离开了教室。他没有等任何人,也没有看任何人,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兮温收拾得慢了一些。她把今天发的各科卷子仔细分类夹好,又检查了一遍作业清单,这才背上书包。
高天扬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林同学,一起走吗?校车那边……”
“不用了,谢谢。”林兮温打断他,语气礼貌而疏离,“我今天想走走。”
她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附中熟悉的林荫道上。路过光荣榜时,她的目光在那排照片上停留了片刻。最新一次月考的红榜上,她和季京的名字依然紧紧挨着,分数差距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曾经,这是她努力想要缩短甚至超越的距离。
现在,这距离依然存在,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看得见,摸不着,连竞争带来的热度,都被那堵墙隔绝了大半。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白马巷的方向,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正浓。
那里有一个名义上的“家”,有努力想对她好的父亲,有温柔却让她心情复杂的季阿姨,还有一个……突然变得比冰山更冷、更难以接近的“哥哥”。
林兮温加快了脚步,像是要甩掉身后那片过于明亮又过于沉重的夕阳,也甩掉心底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涩意。
疏远就疏远。
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特殊关照,以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
前方路的尽头,白马巷的老槐树郁郁葱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个夏天里,两颗原本悄然靠近的星辰,又如何因为各自的轨迹和引力,不得不划出更冷、更远的弧线。
而少年人倔强的心事,如同深埋地下的蝉,在不见光的泥土里,沉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或许永不会到来的、破土而出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