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人已经不多。她刚走下楼梯,拐过弯,就听见下面一层传来争执声。
是季京的声音。冷淡,但压抑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怒火,像冰层下涌动的岩浆。
“——话我只说一遍。”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让我听到你们议论她一个字,就不只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对面是几个面生的男生,大概是一楼普通班的学生,被季京堵在楼梯拐角,脸色有些发白,却又强撑着不肯露怯。
“季、季京,你嚣张什么?我们又没说你……”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嘟囔。
“说她,就是说给我听。”季京打断他,上前半步。他个子高,站在那里就自带压迫感,阴影笼罩下来,让那几个男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法律上她是我妹妹,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听懂了吗?”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骨。
那几个男生噤了声,互相推搡着,灰溜溜地从旁边溜走了。
季京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背对着楼梯上方,林兮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线条,和垂在身侧、微微攥起的拳头。
她停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下去。
过了几秒,季京似乎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傍晚昏暗的光线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转身,准备上楼。
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林兮温。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季京的脚步停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刹那的僵硬,随即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来不及完全藏好的情绪——烦躁、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都听到了?”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兮温点了点头。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他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楼梯间的窗户没关,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没必要这样。”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们爱说就说。”
季京的眉头蹙了起来。“没必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尖锐,“让他们继续编排那些恶心的揣测?让你每天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
“我不在乎。”林兮温抬起眼,直视他,“成绩单上的数字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改变。高考也不会。”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季京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却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你当然可以不在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疲惫,“但我在乎。”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窗外骤然响起的闷雷声淹没。
林兮温怔住了。
季京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转身往楼下走去。“走吧,要下雨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却比平时快了些,像在逃离什么。
林兮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脏某个地方,被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陌生的酸胀感。
窗外,第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雨幕轰然而下。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她没有带伞。
正犹豫着是否要冲进雨里,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旁边递了过来。
季京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是他自己的深蓝色,另一把是纯黑色,看起来崭新,像是刚从小卖部买的。
他没看她,只是将黑色那把塞进她手里,语气依旧平淡:“新的,没用过。”说完,撑开自己的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
林兮温握着伞柄,塑料包装纸还没完全撕掉,咯吱作响。伞骨很新,带着工业制品特有的味道。
她看着季京的背影在雨帘中逐渐模糊,撑开伞,也走进了滂沱大雨里。
两把伞,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向白马巷的方向。
雨声喧嚣,淹没了所有可能的对话,也掩盖了某些悄然滋长、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东西。
只是这一次,谣言的风暴中心,两个当事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冰墙上,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而那把新伞的塑料味道,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和雨水气息,在这个沉闷的春日傍晚,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