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时窗外还是晃眼的晴空,湛蓝得像水洗过,大片大片的阳光泼进A班教室,晒得人后颈发烫,几乎要生出一种夏天提前到来的错觉。林兮温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短袖T恤,笔尖划过物理竞赛真题集,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一串串冷静的公式。
前排的高天扬正对着窗外那棵抽出嫩芽的梧桐树发呆,被杨菁一个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嗷一声缩回脑袋,嘴里还嘟嘟囔囔:“这天气多适合睡觉,菁姐也太不解风情……”
“解什么风情?我看你是皮痒。”杨菁踩着高跟鞋在过道里巡弋,“春困秋乏夏打盹,你是一年四季睡不醒。看看人家——”她目光扫过后排,“季京林兮温,哪个像你?”
被点名的两人谁也没抬头。季京戴着耳机,侧脸对着窗,晨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垂着,仿佛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林兮温则只是笔尖顿了顿,继续演算下一题。
自从艺术节前夜那次短暂的、近乎越界的交谈之后,季京又恢复了那种比之前更甚的沉默和疏离。不是冷言冷语,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气般的忽视。小组讨论不接她的话茬,收发试卷时指尖刻意避开接触,甚至目光都很少在她所在的方向停留。
林兮温起先是困惑,隐隐还有些被冒犯的恼火。她做错什么了?或者说,她值得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划清界限吗?那种被当成什么需要严防死守的“麻烦”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很快,那点情绪就被更汹涌的题海和更紧迫的排名压力淹没了。A班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下周又有联考,下下周竞赛集训,时间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狂奔,容不得半点分心。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当杨菁把他们俩的名字并提时,她还是会感到心头某处被极细微地刺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课间铃响,杨菁抱着教案离开,教室里顿时活泛起来。高天扬揉着额头转过身,神秘兮兮地从桌肚里掏出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颗洗得水灵灵的草莓,个头不大,但红得鲜艳欲滴。
“我妈同事自己家大棚种的,纯天然无公害!”他得意洋洋地打开盖子,草莓清甜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来来来,见者有份!”
周围几个男生立刻嗷嗷叫着伸手去抢,高天扬护食似的躲闪着:“别抢别抢!一人一颗!多了没有!”
他先给旁边的齐欢塞了一颗,又给后座的女生分了一颗,然后目光转到林兮温身上,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讨好和自来熟的笑:“林大学神,来一颗?补充维生素,刷题更带劲!”
林兮温其实不太想吃,但高天扬已经把盒子递到了她面前,那颗最红最大的草莓就躺在保鲜膜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周围不少同学都看着,她不好拂了这份好意,便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用纸巾垫着指尖拿起了那颗草莓。
入手微凉,果肉饱满。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预期的清甜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尖锐的酸涩,紧接着蔓延开一种明确的苦味,从舌尖直冲喉咙,激得她眉头瞬间拧紧。
“怎么了?”高天扬正忙着分发剩下的草莓,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好吃吗?不应该啊,我早上尝了一个,挺甜的。”
林兮温勉强咽下那一小口,口腔里残留的苦涩让她有些反胃。她摇摇头,想把剩下的草莓放下,却又觉得浪费,正犹豫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季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侧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又看向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指尖将那颗草莓拿了过去。
动作快得林兮温都没反应过来。
季京甚至没看她,只是将那颗草莓随意地放在自己桌角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然后从自己笔袋旁拿起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拆开糖纸,将那颗浅绿色的小方块放进嘴里,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举动只是随手处理掉一件碍事的垃圾。
高天扬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林兮温,又看看季京,再看看那颗被遗弃的草莓,挠挠头:“真……真不好吃啊?那我这颗给你?”他作势要把自己手里那颗递过来。
“不用了。”林兮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摊开的习题集,“可能……我这颗没熟透。”
她没再看季京,也没去看那颗草莓。但口腔里的苦味,混合着鼻尖隐约飘来的、属于季京身上那股清凉的薄荷糖气息,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那颗草莓是苦的。
就像某些看似平静寻常的日子,底下翻涌着的,是她品尝到的、无法诉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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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管的光线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惨白。
林兮温做完一套理综选择题,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望向窗外。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风裹挟着雨汽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腥气。
放学铃响时,雨势正酣。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抱怨声、笑闹声、呼喊同伴名字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不堪。林兮温站在教室后门边,看着窗外瀑布般的雨帘,有些头疼。她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根本没想起带伞。
高天扬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举着把印着卡通图案的折叠伞,嗓门洪亮:“林同学!你没带伞吧?我这把大,撑两个人没问题,送你到校门口?”
林兮温刚要婉拒,旁边几个女生已经笑着把高天扬拉走了:“得了吧你,你那伞自己都不够用,还撑两个人?走走走,我们一起挤挤。”
人群渐渐稀疏。有人冒雨冲了出去,有人等到了送伞的家长,也有人结伴共用一把小伞,嬉笑着跑进雨里。走廊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像她一样“望雨兴叹”的倒霉蛋。
她转身,想回教室等雨小点再说,却看见季京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竞赛书,肩上是那个黑色的帆布书包,同样没有伞。
两人在空寂的走廊里对上视线。季京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平静地移开,望向门外泼天的大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兮温意想不到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