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附中,玉兰花开到尾声,风一吹,肥厚的花瓣便扑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成一片狼藉的洁白。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暖意,混杂着花粉和教室后排男生打完篮球后没散尽的汗味。
谣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说得清。像墙角潮湿处悄然滋生的霉斑,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待到有人察觉时,已然蔓延成片。
最先让林兮温感到异样的是目光。
不是从前那种单纯出于好奇、探究或是学渣对学霸的仰望,而是另一种黏腻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意味的打量。从她走进教室,到坐下翻开书,再到课间穿过走廊去接水,总有那么几道视线如影随形。当她回望过去,那些视线又仓促移开,留下窃窃私语的低笑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
高天扬似乎也听到了风声。这个平时聒噪得恨不得把教室屋顶掀翻的家伙,最近在林兮温面前竟有些罕见的沉默和欲言又止。有两次课间,林兮温分明看见他和几个外班男生在走廊角落低声说着什么,见她经过,立刻住了口,神色尴尬。
直到周三下午的体育课。
体育老师临时有事,让同学们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照例霸占了篮球场。林兮温嫌吵,一个人拿着本单词册,走到操场最西侧靠近围墙的看台台阶上坐下。那里有棵老樟树投下大片浓荫,还算清净。
刚背了两页,隐约听见围墙另一侧传来嬉笑声——那是通往小卖部的必经之路。
“……真的假的?A班那两位?”
“千真万确!我室友跟齐嘉豪一个初中,听他说的。说季京他妈妈是后嫁进林兮温家的,两人法律上算兄妹,但其实没血缘关系……”
“哇靠,这么刺激?住一个屋檐下,还天天一起上学?”
“何止!听说季京最近特别护着她,上次有人传闲话,被他当场冷脸怼回去了。你说这要是没点啥,至于吗?”
“难怪林兮温转学过来成绩突飞猛进,怕不是有‘哥哥’开小灶吧?”
“岂止小灶,怕是连心都……”
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夹杂着几句更不堪的、刻意压低却依然能听清的揣测。那些话语像沾了脏水的柳絮,顺着风飘过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林兮温捏着单词册的手指倏然收紧,纸张边缘被掐出深深的折痕。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光斑,明明四月的天气,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标枪。
围墙那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嬉笑着走向小卖部。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奔跑呐喊的声音、远处女生聊天的笑声……所有的喧嚣在此刻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某种尖锐的钝痛。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荒谬、耻辱和孤独的情绪。她想起季京最近愈加明显的疏离和冷脸,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担忧,想起季薇温柔笑容下偶尔闪过的忧虑。
原来在别人眼里,那些沉默、那些避嫌、那些各自为战的努力,都可以被解读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林兮温?”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倏然回神,抬眼看去。是班长李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
李誉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语气平常:“别理那些人。附中这么大,总有几个脑子被门夹了的,整天不琢磨正事,就爱嚼舌根。”
林兮温接过水,没喝,指尖感受着塑料瓶身的冰凉。“你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听到一些。”李誉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坦诚而直接,“高天扬早上跟人吵了一架,就为这个。齐嘉豪那人……你知道的,嘴上没个把门,爱显摆他知道得多。”
齐嘉豪。林兮温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坐在第一排、总在杨菁课上对答如流的英语课代表。
“他们说什么了?”她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询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李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无非就是些捕风捉影的瞎猜。说你们住一起,关系肯定不一般;说季京对你特别照顾,肯定是……咳。”她顿了顿,“还有些更难听的,关于重组家庭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多轻巧的四个字。可当脏水泼过来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站在干爽的高地。
林兮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季京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李誉的声音低了下去,“高天扬说,季京上周就在男厕所堵过两个七班的,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那之后,议论声小了点,但没想到……”
没想到变本加厉,从男生的小范围私语,扩散成了年级里半公开的谈资。
林兮温不再说话。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簇灼烧的火苗。
放学铃响时,天色有些阴沉,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林兮温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高天扬磨磨蹭蹭地整理他那永远理不清的书桌,几次偷眼看她,欲言又止。
“林同学……”他终于蹭过来,抓了抓他那头短得像刺猬的圆寸,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和不安,“那个,最近有些傻逼在那儿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当真啊!我跟京哥……我们都很清楚,你不是那样的人!”
林兮温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看他。高天扬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担忧,还有一丝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安慰的焦急。
“我知道。”她简短地说,背起书包,“谢谢。”
走出教室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季京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那瓶他常喝的、瓶身总是蒙着冰雾的矿泉水还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