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忍不了!”高天扬眼睛都红了,“温姐和京哥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林兮温坐在座位上,正在改一道物理错题。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点。她听见高天扬的嚷嚷,也听见周围同学压低声音的劝慰和议论。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酸涩的热意逼回去。然后,她继续动笔,解题步骤写得比平时更用力,更工整,仿佛要把所有烦乱的情绪都钉进那些公式和数字里。
下午体育课,测八百米。
秋天的太阳依旧有些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尘土的味道。林兮温站在起跑线上,做着简单的热身。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不再仅仅是看一个成绩好的转校生,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意味。
哨声响起。
她冲了出去,把那些目光和窃语都甩在身后。风声灌满耳朵,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擂动,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她拼命跑,不是想争第一,只是需要这种纯粹的、耗尽一切的疲惫,来抵消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跑过弯道时,余光瞥见跑道外的树荫下,季京站在那里。他刚打完篮球,额发微湿,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目光落在跑道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的方向。但当她视线扫过去时,他又立刻移开了目光,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林兮温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
最后冲过终点线时,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了几步,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滴落,砸在滚烫的跑道上,瞬间蒸发。
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是季京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看她,只是把水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周围有几个还没散开的同学,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林兮温看着那瓶水,没有接。她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不用。”
季京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最终归于更深的沉寂。他没说话,收回手,拧开瓶盖,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的下颌线清晰而冷峻。
然后,他拿着那瓶水,转身走开了。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僵硬的孤绝。
林兮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胸口那股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样,好像她才是那个传播谣言、给他带来麻烦的人。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莫名失落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
放学时,流言的另一个副作用出现了。
原本几个常和林兮温讨论问题的同学,今天收拾书包的动作格外利索,含糊地说着“有事先走了”,便匆匆离开,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或者讨论某道题。
林兮温独自整理着书包,动作慢吞吞的。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夕阳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只剩下她和坐在后排似乎还在写什么的季京。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季京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动,侧脸浸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离开,或者说,刻意不在意。
林兮温转回头,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脚步声回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单。
她忽然想起刚转学来时,高天扬说的“A班生存法则”。那时候她觉得幼稚又可笑。现在才明白,有些法则,无关成绩,却更冰冷残酷。它叫“人言可畏”,叫“偏见如山”,叫少年人世界里,那些自以为成熟实则残忍的“规则”。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走下楼梯。
身后,教室里,季京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夕阳在他深黑的眼底投下一片沉寂的光。他伸出手,拿起桌角那瓶只喝了一口的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谣言像一场没有预告的倒春寒,冻伤了刚刚破土而出的、连他们都未曾命名的幼苗。两个人,一个用更冰冷的外壳将自己裹紧,一个把傲骨挺得更直。在汹涌的暗流和窥探的目光中,他们被推向更远的两端,中间隔着无法言说的误解、骄傲,以及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心事。
而附中的秋天,正在一天天加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带了凉意。
冬天,好像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