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空气里已经开始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距离艺术节还有一周，A班的排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被临时征用做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教室里桌椅被推到四周，空出中央一片场地。林兮温坐在靠窗的钢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新发的、油亮亮的叶子上。

季京站在教室另一侧的后排，靠着堆叠起来的课桌，手里拿着剧本——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看。他的台词不多，更多是配合走位和灯光。此刻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排练间隙，总有种微妙的紧绷感流动在两人之间。自从艺术节前夜那次月光下的交谈，某种维持了许久的平衡被打破了，又或者，是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对视时会很快移开目光，但在需要配合的环节，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比如林兮温的琴声会在某个节拍上自然地弱下去，而季京的脚步声恰好在那时切入；比如季京在舞台一侧的暗影里移动时，林兮温眼角的余光总能准确捕捉到他的位置。

“好，休息十分钟！”负责导演的文艺委员拍拍手，“大家喝点水，最后我们再过一遍结尾大合唱的部分。”

人群散开，各自活动。高天扬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刚才的走位，齐嘉豪则拿着手机，对着教室中央的空地比划着什么。

林兮温从钢琴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带着槐花清甜气息的风吹进来。

“诶，齐嘉豪，你干嘛呢？”高天扬灌下半瓶水，抹着嘴凑过去。

“拍几张花絮，”齐嘉豪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炫耀，“我新换的手机，像素特别好。等艺术节结束了，做个纪念视频。”

“我看看我看看！”高天扬伸手要拿手机。

齐嘉豪躲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等等，我刚拍了几张，这张光线不错……”他忽然顿住了，盯着屏幕，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高天扬凑得更近。

齐嘉豪把手机往他眼前递了递，压低声音：“你看这张……我本来想拍整个排练场景的，结果……”

高天扬眯着眼看去。

照片是在教室斜后方拍的，取景框囊括了半个教室。中央的钢琴、散落的桌椅、三五成群的同学都是模糊的背景。焦点意外地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林兮温侧身站在窗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感受窗外的风。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放松的弧度。

而照片的右下角，隔着几张课桌的距离，季京倚在教室后墙的书架旁。他没有看剧本，没有看手机，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正在说笑的同学。他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教室的人影与光尘，静静地、专注地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那目光太沉静，太专注，以至于剥离了所有平日里冷硬的棱角，显露出一种近乎柔和的专注。他自己大概从未意识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眼神。

照片是静态的，却仿佛能听见当时教室里的嘈杂，能感受到那束目光穿越喧嚣的力度。

高天扬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嘉豪迅速收回手机，表情有些不自然：“咳……光线是挺好的，就是……构图有点歪了。”他试图用专业术语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和震惊。

“我靠……”高天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用气音说，“老齐，你这抓拍……绝了。”

“意外，纯属意外。”齐嘉豪手忙脚乱地想删掉照片。

“别删啊！”高天扬按住他的手，“留着！多好的素材！这眼神……啧啧，京哥要是知道自己被拍成这样，估计得灭口。”

话虽这么说，高天扬心里却翻腾起惊涛骇浪。他是季京的发小，太清楚季京平时是什么样子——对周遭漠不关心，眼神要么放空要么冷冽，偶尔有情绪波动也很快被压下去，像深潭投石，涟漪不过一瞬。这样长久、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温柔？的凝视，他从未见过。

而且，对象是林兮温。

高天扬想起最近季京那些反常的沉默，刻意的疏远，以及在林兮温遇到任何事时（比如之前的失物乌龙）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一些模糊的猜测在此刻被这张照片猛地照亮，变得清晰、锐利，甚至有些惊心。

“别瞎说。”齐嘉豪到底还是心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压低声音，“就当没看见。这张我……我待会删了。”

“别啊，”高天扬眼珠一转，“发给我！我保证不乱传！就当……就当留个纪念！咱京哥难得有这么‘人性化’的瞬间。”

齐嘉豪犹豫了一下，也许是被高天扬那句“人性化”逗乐了，也许是自己也存着点隐秘的好奇，最终还是把照片通过微信传给了高天扬。“说好了啊，你自己藏着看就行。要是传出去了，京哥那儿你自己解释。”

“放心放心！”高天扬拍着胸脯保证，手指飞快地保存图片，设置成隐藏相册。

他们自以为隐蔽的交谈和动作，其实并没有完全逃过当事人的感知。

季京在齐嘉豪举起手机对着教室方向时，就隐约察觉到了。但他没在意。直到高天扬凑过去，两人低声交谈，表情变得古怪，目光还时不时瞟向他，又迅速移开，最后齐嘉豪还一脸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季京皱了皱眉。

他大概猜到他们在看什么照片。排练花絮，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不知道，那张照片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另一边，林兮温对后排的小骚动一无所知。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微风，再睁开时，下意识地朝季京刚才站的位置看去。

季京还站在那里，但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侧脸线条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刚才那道穿越人群的凝视，只是她的错觉。

林兮温抿了抿唇，转回身，背靠着窗台。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尖端搔过，痒痒的，抓不住，又忽略不掉。

自从前夜谈话之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忽略季京的存在。不是那种碍眼的、令人烦躁的存在，而是……像空气里多了一种气息，像背景音里多了一段频率。她总能敏锐地感知到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哪怕没有直接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