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深秋，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满明理楼前的石板路。

市三好学生的评选通知，是在周一早自习时正式张贴在教室后墙的。一张A4纸，黑体加粗的标题，下面是具体的评选办法和截止时间。纸刚贴上去不到五分钟，周围就围满了人。

“三个名额……”有人小声念着，“一个按期中成绩排名推荐，一个从班委中推荐，还有一个不记名投票。”

“成绩推荐那个肯定是季京没跑了吧？”一个女生扭头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季京正戴着耳机，低头演算着什么，对前方的骚动毫无反应。

“班委推荐……班长李誉可能性大点。投票那个就难说了，看人缘。”

“林兮温呢？她期中成绩第二，但转学过来才几个月，投票会不会吃亏？”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高天扬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完通知，转身回到座位，用笔戳了戳前桌林兮温的后背。

“林同学，投你一票啊！”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怎么说也是咱们A班的门面，不能输给别的班。”

林兮温正在整理物理笔记，闻言头也没抬：“不用。”

“客气啥！”高天扬以为她在谦虚，“你成绩摆在那儿，人又……”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她冷淡的侧脸，“又这么……有个性！肯定有人投你。”

林兮温没再接话。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工整的公式推导。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不需要这个。市三好学生的荣誉，对升学或许有那么一点加分作用，但对她而言，远不及一张满分的卷子来得实在。更何况，这种需要“人缘”和“认可”的事情，从来不是她擅长或在乎的领域。

上午第三节是班主任何进的物理课。下课铃响后，何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讲台前。

“市三好评选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吧？”她环视教室，声音温和但清晰，“按照学校的要求，我们班这周内要完成推荐和投票。今天下午放学后，咱们开个简短的班会，把前两个名额定下来。投票环节放在周三自习课，不记名，当场唱票。”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讲台。

“成绩推荐的名额，”何进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按照期中考试年级排名，是季京同学。”

意料之中。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没有人转头去看季京。那个名字和“第一”绑定了太久，早已成了某种理所当然。

季京依旧低着头，耳机线从校服领口蜿蜒出来，他没摘耳机，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

“班委推荐的名额，”何进继续道，“我和几位科任老师商量了一下，建议推荐班长李誉。李誉这一年多来为班级付出很多，工作认真负责，大家有目共睹。”

李誉坐在第一排，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脸颊微红。

“这两个名额，如果当事人没有异议，就这么初步定下了。”何进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台下，“当然，如果被推荐的同学自愿放弃，也可以提出。下午班会我们再正式确认。”

她说完，抱起教案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至于投票名额，周三大家凭本心选就行。记住，市三好不只是看成绩，更是看综合素质和同学认可。都好好想想。”

何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教室里的安静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轰然炸开。

“果然还是京哥！”

“李誉实至名归啦，每次活动都是她跑前跑后。”

“投票那个到底选谁啊？好难……”

“我反正投齐欢，学委多辛苦！”

“我想投林兮温，但她好像不太跟人打交道……”

“季京会不会把名额让出来啊？他肯定不在乎这个吧？”

“怎么可能让，这是荣誉啊！”

议论声沸沸扬扬，像一锅煮开的水。林兮温收拾好物理书，拿出下节课的英语笔记，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钻进她耳朵里。

“林兮温。”

她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回头。”

命令式的简短语句，是季京一贯的风格。林兮温转过身，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已经摘了耳机，细长的白色耳机线松松地绕在指间。

“有事？”她问。

季京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市三好，你想要吗？”

问题来得突兀又直接。林兮温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要，”季京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讨论一道题的解法，“成绩推荐的名额，我可以放弃。”

教室里的噪音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虽然季京的声音不大，但前后几排的人显然都听见了。高天扬猛地转过头，嘴巴张成“O”型；李誉也惊讶地看了过来；更远处，几个正在讨论投票的同学也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望向这个角落。

林兮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泛开细微的涟漪。她看着季京，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太深，太静，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湖面。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冷静。

季京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耳机线，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金黄的梧桐树冠。“不为什么。”他说，“你需要的话，就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让出的不是一份许多人挤破头想争的荣誉，而是一支多余的笔，一张空白的纸。

林兮温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我不需要。”她收回视线，转回身，语气硬邦邦的，“你自己留着吧。”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季京很轻地“嗯”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高天扬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京哥，你真要放弃啊？为什么啊？”

季京重新戴上耳机，隔绝了所有追问。

下午的班会课，气氛比平时凝重些。

何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评选表格，再次确认：“成绩推荐名额，季京同学，你有异议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最后一排。季京站起身，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露出干净的下颌线。他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清晰而平淡：“我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