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进白马巷老宅的院落,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筛成碎金,落在青石板地上,晃晃悠悠的。林明远拖着那个二十寸的登机箱从屋里出来时,季薇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棉布,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真不用送,机场快线方便得很。”林明远把箱子立在院中,朝季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微的歉意,像是为这突如其来的行程打乱了这个尚在磨合中的家的节奏,“就去三天,开个会,周三晚上就回。”
季薇点点头,把棉布搭回厨房门边的架子上,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口——那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褶皱,大概是收拾行李时匆忙弄的。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林明远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松了肩膀,任由她整理。
“药带了吗?胃药和感冒冲剂,放在箱子夹层的小袋子里。”季薇低声说,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那边温差大,早晚记得加外套。应酬……少喝点酒。”
“带了,都带了。”林明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还带着洗碗水的湿润,“家里就辛苦你了。小兮……她要是闹脾气,你多担待。那孩子,心不坏,就是有时候……”
“我知道。”季薇截住他的话头,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却坚定,“你放心去。小兮很懂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小京也在。”
提到季京,林明远脸上的神情松了些许,却又添了另一种复杂。那个沉默寡言、优秀得近乎冰冷的少年,是他的继子,也是这个新家里最难以捉摸的存在。他拍了拍季薇的手背:“你也别太累。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院子另一侧,林兮温房间的窗户半开着。她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物理卷子上,目光却飘向了窗外。父亲和季阿姨站在暮光里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表情,只能看见季薇微微仰头说着什么,父亲则低下头,认真听着。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像一幅精心构图的老照片。
她收回视线,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耳朵里捕捉到院子里的对话碎片——“药”、“外套”、“少喝酒”……絮絮的,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关切。这种关切,曾经也属于她和妈妈。喉头忽然有些发堵。
对面房间的窗户也开着。季京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穿着简单的白T恤,正靠在窗边的书架上翻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他似乎对外面的告别场景毫无兴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许。
林明远最终还是拎着箱子走了。院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巷子里渐远的脚步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厨房里隐约的水流声——季薇在继续收拾。
林兮温盯着卷子上的电路图,那些线条和符号忽然变得陌生而纠缠。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巷子那头的屋顶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与深紫交织的余烬。院子里空荡荡的,行李箱滚轮压过的痕迹还浅浅地印在石板缝隙的苔藓上。
对面,季京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他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目光却落在逐渐暗下来的天井里。两人隔着狭窄的天井,窗户对着窗户,谁也没看谁,却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骤然安静下来的暮色。
季薇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孩子各自立在房间的窗后,像两座沉默的、遥相对望的孤岛。晚风穿过天井,吹动他们的额发和窗帘,却吹不散那种无形的、各自为营的疏离。
她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晚餐比平时简单些,但依然精致。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小碟中午剩的糖醋排骨。季薇给两人盛好饭,自己才坐下。
“小兮多吃点鱼,蛋白质补脑。”她夹了一大块鱼腹肉,仔细剔掉几根大刺,放到林兮温碗里。
林兮温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低声说了句“谢谢季阿姨”,却没有立刻动筷。
“小京也是,看书别太晚,伤眼睛。”季薇又看向儿子。
季京“嗯”了一声,筷子伸向空心菜。
饭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哪家电视机的模糊声音。林明远在的时候,至少还会努力找些话题,哪怕常常冷场。现在他不在,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略显尴尬的、需要被填补的空白。
季薇看着两个孩子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的担忧像水底的暗礁,慢慢浮上来。她担忧的其实很多。担忧林明远独自在外的饮食起居,担忧林兮温是否能真正接受她这个“闯入者”,担忧季京那过于封闭的内心,更担忧这个新组建的、尚且脆弱的家,是否能经得起时间和琐碎的打磨。
尤其是现在,只剩下她和两个孩子。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哪里疏忽了,会让本就敏感的关系出现裂痕。她太知道失去的滋味,也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带着些许修补痕迹的完整。
“对了,”季薇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更柔,“明天早上我熬小米粥吧?养胃。小兮上次不是说胃有点不舒服吗?”
林兮温抬起头,有些意外季薇还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句。她点了点头:“……好。”
“小京呢?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季薇转向儿子。
季京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抬起眼皮,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寒潭的水,映着灯光,却看不清底。他看到了母亲眼里的关切,也看到了那关切背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都行。”他简短地回答,声音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几乎难以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