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紫藤花廊还湿漉漉的，水滴顺着灰褐色的藤蔓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深色的圆斑。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腥气，混着远处食堂早餐窗口飘来的豆浆甜香。

林兮温早起时，季薇已经站在厨房里熬粥了。

米香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鲜，从虚掩的门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季薇背对着门口，系着那条浅蓝色的碎花围裙——林兮温记得，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条，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却一直舍不得扔。后来不知收在了哪个箱底。

而此刻，它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季薇察觉到门口的视线，回过头，见是林兮温，便温软地笑起来：“醒了？粥马上就好，去洗漱吧。”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厨房的蒸汽濡湿了些。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这个角度，这个笑容，这个系着旧围裙的侧影……

林兮温心脏猛地一缩。

她仓促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关门时动作有些重，发出不大不小的“砰”响。

镜子里的少女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她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重叠影像。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凉刺骨。

不一样。

她对自己说。

只是有点像而已。只是……偶尔的神态，说话的语气，系围裙的习惯……

可是妈妈熬粥时，喜欢哼不成调的歌。季薇不哼。

妈妈切葱花时，总会把最嫩的心儿留给她，说这个甜。季薇……不知道。

妈妈身上永远是淡淡的皂荚香，而不是这种若有似无的、让人安神却陌生的薰衣草气息。

不一样的。

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皮蛋瘦肉粥盛在白瓷碗里，稠度刚好，撒着细碎的葱花和姜丝。旁边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馒头片，一碟淋了酱油的溏心荷包蛋。

季京已经坐在了桌边。他穿着附中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干净的白T。额发还有些湿，大概是刚洗过脸。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滑动一下，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季薇解下围裙，在林明远常坐的主位旁坐下，顺手给林兮温也拉开了椅子：“快来，趁热吃。”

林兮温坐下，拿起勺子。粥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暖得恰到好处。

“小京，今天是不是有物理小测？”季薇转向儿子，语气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课业的母亲。

“嗯。”季京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那多吃点，补充能量。”季薇又看向林兮温，“小兮呢？今天课多吗？”

“还好。”林兮温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软糯，肉丝滑嫩，皮蛋的醇香恰到好处。味道……竟也有七八分相似。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了，”季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昨天烤了点饼干，你们带些去学校，课间饿了垫垫肚子。”

保鲜盒里是烤成金黄色的小熊形状饼干，散发着黄油和糖的甜香。林兮温看着那些憨态可掬的小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飘雨的春晨，妈妈也曾把烤焦了边缘、形状歪歪扭扭的饼干塞进她的书包，笑着说：“囡囡别嫌弃，妈妈下次一定做好看点。”

那个“下次”，再也没有到来。

“谢谢阿姨。”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季京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林兮温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那盒饼干。他伸手拿了两块，用纸巾包好，塞进校服口袋。“走了。”他站起身，拎起靠在墙边的书包。

林兮温也匆匆喝完最后几口粥，拿起自己的书包和季薇递来的饼干盒：“我也走了。”

“路上小心。”季薇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屋檐。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出两个一前一后、相隔几步的影子。

季京走得不快，但步幅大。林兮温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被书包带勒出清晰轮廓的肩背，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发梢。他今天没戴耳机，周围只有早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两人沉默地走过半条巷子。

“你，”走在前面的季京忽然开口，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喜欢吃葱？”

林兮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刚才喝粥时，她下意识地把葱花拨到了碗边。

“……嗯。”她应道。

季京没再说话，只是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些许，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调整让林兮温心头莫名一滞。她盯着他后颈处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皮肤，和校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棘突，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注意到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有些无措，又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细密的酸涩。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看不见的暗流悄悄涌动。

到了巷口，往常两人会在这里分道——季京通常骑自行车，林兮温则坐公交。但今天他的自行车不见了。

“车坏了。”季京像是知道她的疑惑，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走向公交站台。

林兮温跟过去。站台上已经有三四个附中的学生，看见他们，目光好奇地逡巡了一下，又识趣地转开。

公交车很快来了。早高峰的车厢拥挤闷热，混杂着各种早餐的味道。林兮温被挤到后门附近的角落，季京站在她侧前方，一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臂虚虚地挡在她身侧，隔开了推搡的人群。

车身晃动时，他的校服外套偶尔会蹭到她的手臂。布料摩擦的触感很轻，却让她浑身僵硬。

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某一刻，车子急刹。

林兮温站立不稳，额头险些撞上前面的栏杆。一只手及时地握住了她的上臂，稳住了她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