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干燥，透过薄薄的春季校服布料，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只是一瞬，车子恢复平稳，那只手便松开了。

“……谢谢。”林兮温低声说。

季京“嗯”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

但林兮温看见，他握着吊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

一整天，林兮温都有些心神不宁。

数学课上，老吴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粉笔吱呀作响。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季京的后脑勺和肩背上，给他漆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坐得笔直，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笔尖移动迅速而稳定。

林兮温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早上那只握住她手臂的手，和公交车厢里那短暂却清晰的温度。

还有那碗被拨开葱花的粥。

“林兮温。”老吴忽然点名。

她猛地回过神，站起身。

“你来说说，这道题除了参数方程，还有什么思路？”

她定了定神，看向黑板上的图形，大脑迅速运转。几秒钟后，她清晰地阐述了一种利用极坐标变换的解法。

老吴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思路不错，就是计算量会大点。坐下吧，认真听讲。”

她坐下时，感到一道视线从斜后方掠过来。她没有回头。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去了图书馆顶楼的小露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几盆无人打理的花草在春风里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她从书包里拿出季薇给的那盒饼干，打开。黄油甜香飘散出来。

她拿起一块小熊饼干，放进嘴里。酥脆，微甜，带着浓郁的奶香。很好吃，和记忆里妈妈烤焦的、带着苦味的饼干完全不同。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还是在隐隐作痛？

“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林兮温吓了一跳，手里的饼干盒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季京站在露台入口处。他大概是跑上来的，气息有些不稳，额发被风吹得微乱。

“高天扬说你没去食堂。”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饼干盒上，停顿了一下，“不舒服？”

“没有。”林兮温低下头，把饼干盒盖上，“只是……想透透气。”

季京没说话，走到栏杆边，和她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远处是附中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零星几个人在跑步。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薄雾中模糊不清。

春风带着凉意，卷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季京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我妈妈。”

林兮温怔住，转头看他。

季京侧脸对着她，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但她有时候，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当妈妈。”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她总怕做得不够好，怕你不喜欢，怕我觉得她……偏心。”

林兮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没有……”她想说她没有不喜欢，没有觉得季薇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你妈妈很像我妈妈，所以我有点难过”？还是说“其实她做得已经很好了，只是我不太习惯”？

太矫情了。

季京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很黑，映着露台外灰蒙蒙的天光，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兮温，”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而清晰，“你不用勉强自己接受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这个家……是大人组成的。我们只是……暂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广播体操音乐。

林兮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告诉她，不必因为父亲和季薇的结合，就强迫自己扮演什么“和睦兄妹”的角色。他们可以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这原本应该是她最想要的界限分明。

可为什么，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却好像更疼了？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谢谢。”

季京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露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兮温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

手里还攥着那盒小熊饼干。

原来有些记忆的碎片，即使被时间磨得再锋利，也还是会割伤试图触碰的人。

而有些刚刚萌生的、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牵绊，已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然扎下了细小而疼痛的根须。

春风依旧吹着，带着惊蛰过后万物萌动的气息，也吹散了少女压抑在喉间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露台下方，紫藤花廊里，今年的第一串花穗，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鼓出了淡紫色的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