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图书馆是栋有些年岁的红砖老楼，藏在明理楼后面，被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环抱着。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书架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窗外隐约的蝉鸣。

林兮温抱着两本厚重的数学竞赛专题集，在二楼自然科学区深处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僻静，光线好，最重要的是——通常没什么人来。她需要集中精力啃几道国际竞赛级别的几何难题，为下周的选拔培训做准备。

她刚摊开书，拿出草稿纸和笔，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图书馆很静，那脚步声便显得格外清晰，不疾不徐，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林兮温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预感。这脚步声的节奏……有点熟悉。

果然，那脚步声在她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旁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

季京就站在过道那边，手里也拿着几本书和笔记本。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停住的瞬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平淡地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短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窗户涌进来，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都清晰可数。

他没说话，拉开椅子，在她旁边那张桌子坐了下来。两张桌子呈直角相邻，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这个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翻书的沙沙声，呼吸的轻微起伏，甚至笔尖划过纸张时那种特有的、细微的摩擦声。

林兮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题目。是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与解析结合题，图形交错，辅助线难寻。她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在中途卡住。草稿纸上很快画满了凌乱的图形和算式。

她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叶上，试图寻找灵感。

旁边，季京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态。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几乎没什么声音。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英文原版的量子力学导论，旁边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推导和批注，字迹瘦硬清晰。他偶尔会停下来，用笔在某个公式旁快速标注，或者闭眼沉思几秒，然后再继续。

整个区域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游走的声音。时间在光影的缓慢移动中悄然流逝。

林兮温卡在第三道辅助线的构造上。她尝试连接了几个看起来有希望的点，但证明过程总是差一点。烦躁感隐隐升起，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视线不经意间，又瞥向旁边。

季京似乎遇到了一个难点，他正用笔帽轻轻抵着下唇，盯着书上的某段论述，眉心微蹙。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在专注时显得更加线条分明，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却又莫名吸引人探究。

林兮温忽然想起艺术节筹备时，音乐老师曾提议让他们尝试双钢琴合奏。当时季京也是用这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听完，然后干脆地说了句“没时间”，就把她独自晾在了排练室。后来是她自己改了独奏曲目。

不知怎么，此刻看着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那份当时被拒绝的微恼竟淡去了许多，反而生出一点模糊的理解——他大概只是纯粹觉得麻烦，或者，真的更愿意与这些艰深的公式和理论为伍。

她轻轻吐了口气，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自己的题目。不能输。尤其是……旁边坐着这个人。

就在这时，季京似乎解决了他那个难点，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写下几行推导。然后，他忽然停下笔，伸手从笔袋里摸索了一下，动作顿住。

林兮温用眼角余光看见，他拿出一支自动铅笔，按了按笔尾——没铅了。他又翻了翻笔袋，大概没找到替换的笔芯。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那支常用的黑色水笔上，似乎衡量着是否要用它来演算复杂的物理公式。

林兮温鬼使神差地，在自己笔袋里摸了摸。她记得里面有一盒备用的0.5mm笔芯。她拿出来，金属小盒在安静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季京闻声转过头。

林兮温没看他，只是用手指将那小盒笔芯往两张桌子中间的空隙处推了推，推到刚好越过中线一点的位置。动作很快，甚至有点仓促，推完就立刻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笔，视线牢牢锁在题目上，仿佛刚才那个举动不是她做的。

她的耳根有点发热。

旁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椅子轻挪的声音，接着是笔芯盒被拿起的细微响动。季京低声道：“谢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静谧的图书馆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点平时少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质地。

林兮温没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注意力似乎全在眼前的几何图形上。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季京装好笔芯，继续他的推导。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兮温终于找到了那道几何题的关键——需要做一个极其巧妙的空间旋转，将三维问题转化为二维截面来处理。灵感来得突然，她眼睛一亮，立刻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起来，辅助线一条接一条，证明步骤如水银泻地般流畅展开。

她写得专注，没注意到自己刚才推笔芯盒时，不小心将一张草稿纸也带到了桌边，此刻正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