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张纸即将飘落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将它按回了桌面。

林兮温一惊，抬头。

季京已经收回了手，目光在她草稿纸上那刚刚完成、堪称精妙的辅助线构造图上一掠而过。他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构图不错。”他评价道，声音依旧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兮温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是……夸奖？

没等她回应，季京已经转回头，用下巴指了指她草稿纸上某一处快速写下的算式：“这里，积分换元可以更简洁，用双曲代换。”

林兮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她为了计算某个旋转体体积引入的步骤，确实有点繁琐。她想了想，尝试按照他的提示在脑子里推演了一下，眼前豁然开朗。

“确实。”她低声说，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下了更优的解法。写完后，她顿了顿，将那张草稿纸往他那边挪了挪，指着自己最初卡住的地方：“那这里呢？除了空间旋转，还有别的思路吗？”

季京目光落在她指的地方，看了几秒。“有。”他言简意赅，抽出自己的草稿纸，用刚刚装上铅芯的自动铅笔，快速勾勒了几笔，画出一个截然不同但同样有效的辅助图形，旁边标注了关键定理。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图形和标注已经足够清晰。

林兮温看着那简洁有力的几笔，心里那点因为被帮助而产生的不自在，忽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思路碰撞的豁然与兴奋。她拿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片刻，然后在自己本子上也画了下来，并补充了几步说明。

“明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季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投入自己的物理世界。

但这一次，两人之间的安静似乎不再那么泾渭分明。偶尔，林兮温遇到瓶颈，会下意识地用笔尖点点某处，蹙眉思考；而季京那边，翻书或书写的节奏，似乎也会在她停顿时，有片刻不易察觉的放慢。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图书馆里愈发静谧，只有书页和笔尖的合奏。

直到闭馆的预备铃声轻轻响起，管理员开始逐区提醒。

林兮温合上书本，整理好草稿纸。季京也几乎同时收拾好了东西。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隔着一步的距离，朝着楼梯口走去。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黄昏的光线从楼梯转角的高窗斜射进来，空气中浮动着金色的尘埃。

走到一楼出口，傍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

林兮温抱着书，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红砖图书馆。然后，她转向旁边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的季京，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了句：

“那个笔芯……不用还了。”

季京脚步停住，侧过脸看她。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让他惯常冷冽的眉眼看起来柔和了些许。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题，”他忽然开口，补了两个字，“解得漂亮。”

说完，他转身，朝着白马巷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放学的人流和渐浓的暮色里。

林兮温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粗糙的织物封面。

图书馆的相邻座位，一盒推过去的笔芯，一张被按住的草稿纸，几句关于解题的简短对话。

还有最后那句，几乎可以算作称赞的“解得漂亮”。

夏日的风穿过校园，带着草木蒸腾后的气息，轻轻吹动她的发梢。

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这座老旧的图书馆，连同旁边那个人身上干净的薄荷糖气息，以及那些沉默却高效的、关于数学和物理的交流——

或许，并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么难以忍受。

甚至，有一点点……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