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白马巷彻底安静下来。
林兮温洗完澡,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带着潮湿的薄荷洗发水味道。她盘腿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数学竞赛题集上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但她的视线却落在手机屏幕上,半晌没动。
屏幕亮着,是“深海大螃蟹”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时间显示在五分钟前:
深海大螃蟹:所以,你那个冰山哥哥,今天真给你讲题了?不是幻觉?
林兮温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讲题。
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事实上,傍晚在厨房外的天井里发生的那一幕,与其说是“讲题”,不如说是一场短暂而高效的思维碰撞。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物理老师下午发了一套竞赛难度的电磁学专题卷,最后一道大题涉及到一个非常规的边界条件处理,林兮温在标准解法之外卡了壳,总觉得自己想的那个取巧思路有漏洞,但一时又找不出关键。
她对着草稿纸蹙眉时,季京正好从厨房出来倒水——他习惯在晚上这个时间补充水分,玻璃杯里总是半杯温水,从不加冰,尽管他好像偏爱冷饮。
经过她敞开的房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兮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直到一道影子斜斜地投在她摊开的卷子上,挡住了部分光线。她抬起头,看见季京端着水杯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她卷子最后那道题上,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林兮温迟疑了一秒。他们之间很少有学习上的直接交流。竞赛是各自的战场,偶尔在老师办公室碰见讨论难题,也是各说各的思路,井水不犯河水。
但或许是那道题实在让人心烦,又或许是傍晚的天井光线太柔和,削弱了某些无形的壁垒。她鬼使神差地,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卡住的那个步骤,声音干巴巴的:“这里,如果不用对称性,直接引入镜像电荷,边界条件怎么强制满足?”
问题抛出去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她甚至没指望他回答,或许他根本懒得理会。
季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了进来。没靠太近,就站在书桌侧前方半步的距离。他微微俯身,看向她手指的地方。林兮温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薄荷糖甜。
“你设的镜像位置不对。”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清晰,“不是简单几何对称。导体边界是曲面,你的假设忽略了边缘效应导致的电势畸变。”
他没拿她的笔,只是用食指在草稿纸空白处虚虚画了一个更复杂的坐标变换示意。“在这里引入一个虚拟的偶极子分布,抵消边缘场。然后你的镜像法才能用。”
寥寥数语,点破关窍。
林兮温盯着他虚画的那几道线,脑子里堵塞的地方骤然贯通。原来如此,不是思路错了,是模型简化得太粗糙。她几乎立刻抓起笔,在旁边唰唰写下新的公式,之前的滞涩感一扫而空。
等她再抬头时,季京已经直起身,端着水杯准备离开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指点”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谢了。”林兮温在他转身时说道。
季京的脚步在门口又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便带上了房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如同往常一样。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肢体接触。高效,冷静,符合季京一贯的风格。
可此刻,林兮温对着手机,却不知道该怎么向“深海大螃蟹”复述这段 interaction。
她最终打字:
林深见鹿:不算讲题。就指出了一个错误假设。
深海大螃蟹:他主动的?
林深见鹿:我问他。
深海大螃蟹:哦——你主动问的?
林深见鹿: ……题卡住了。
深海大螃蟹:他居然回答了?还进你房间了?
林深见鹿:站门口。没说几句。
深海大螃蟹:这不符合冰山学神的人设啊温姐!按照剧本,他不是应该冷冷瞥你一眼,丢下一句“自己看答案”然后飘走吗?
林兮温看着屏幕,扯了扯嘴角。高天扬他们私下编排的“季京剧本”确实差不多是这样。但季京这个人……好像又不止是那样。
她想起更早一些时候,在客厅。季薇切了水果,招呼他们去吃。季京原本在沙发上看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闻言放下书,走了过来。林兮温正好也去拿水果叉,两人的手指在果盘上方不小心碰了一下。
指尖一触即分。
林兮温没什么感觉,季京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迅速收回了手,转身去拿纸巾擦手。动作自然,但那份细微的避嫌之意,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他总是这样。保持距离,划分界限,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不得已中,竭力维持着某种清晰的、安全的疆域。
那么,傍晚那短暂的“指点”,又算什么呢?是学神对难题的本能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深海大螃蟹:喂?还在吗?别装死!细节!我要细节!
深海大螃蟹:他说话什么语气?有没有看你眼睛?站得多近?身上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