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附中，空气里浮动着香樟树清冽的气息，间或夹杂着塑胶跑道被午后阳光烘烤出的微焦味道。高二年级篮球联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A班对7班。

球场四周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乌泱泱围了好几层人。女生居多，踮着脚尖，手里攥着矿泉水或小风扇，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场上奔跑的身影。加油声、尖叫声、裁判的哨声和篮球砸地的“咚咚”声混在一起，蒸腾出独属于少年夏日的炽热喧嚣。

林兮温原本没打算来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计划把上周杨菁发的拓展阅读做完。但架不住同桌周小雨软磨硬泡，又被高天扬一句“咱班生死存亡之战，林大学神你不来镇场子？”给架了起来，最后还是被半拉半拽地拖到了球场边。

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还捏着本单词口袋书，但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些字母排列组合上。

球场上，季京穿着深蓝色的7号球衣。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粘在白皙的额角。他平时总是微蹙的眉头此刻舒展着，薄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眼神是林兮温从未见过的专注和……一种近乎野性的侵略性。

原来他打球是这样的。

不再是教室里那个永远困倦、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冰雕，也不是办公室里被老师叫去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此刻的他，像一柄出鞘的剑，迅疾、锋利、目标明确。

“传这边！”季京的声音穿过嘈杂传来，有点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球从高天扬手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季京几乎是同时启动，瞬间甩开防守他的人，腾空跃起。阳光在他绷紧的小臂肌肉上镀了一层蜜色的光，手腕下压，指尖拨球——

“唰！”

空心入网。

“啊——！！”场边爆发出更猛烈的尖叫。

“季京！季京！”

“7号太帅了！”

林兮温感觉自己的耳膜被震得发麻。她看着那个落地后迅速回防、甚至没有多看篮筐一眼的背影，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单词本。

“怎么样？京哥打球是不是特带劲？”高天扬不知何时溜到了场边喝水，隔着警戒线冲她龇牙笑，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惜你不看NBA，不然就知道他这打法有多像……”

话没说完，裁判哨响，他又被催着跑回了场内。

林兮温的视线重新落回季京身上。

他正在防守7班的进攻核心，那个据说是体育特招生的高大男生。对方试图用身体强突，季京没有硬扛，而是精准地卡住位置，手臂迅捷地一探——

“啪！”

干净利落的抢断。

球权转换的瞬间，他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前场。没有花哨的运球，只是极简、高效的推进，速度快得让防守人只能望其项背。在三分线外急停，起跳，出手。

又一个三分。

分差拉大到两位数。

林兮温看着计分牌上跳动的数字，又看看场上那个掀起新一轮欢呼的7号，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在球场上掌控节奏、锋芒毕露的季京，和那个坐在她后排、经常戴着耳机与世隔绝的季京，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却又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都是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不喜欢输。

“林兮温？”旁边传来试探的声音。

她转过头，是同班的两个女生，平时交集不多。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脸颊微红，眼神闪烁。

“那个……能不能拜托你件事？”拿饮料的女生声音细细的，“等下比赛结束，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季京？”她把饮料往前递了递，包装纸被她捏得有些皱。

林兮温愣了一下。

“我、我不敢直接给……”女生声音更小了，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怯和紧张，“你们不是……住得近吗？顺便帮个忙……”

话没说完，旁边她的朋友轻轻扯了她一下，眼神有些复杂地瞟了林兮温一眼，低声说：“算了，别麻烦人家了。”

林兮温忽然明白了那眼神里的含义。在她们看来，自己和季京是“重组家庭”的“兄妹”，这种关系尴尬又微妙，提出这种请求确实不合适。

“抱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语气平静，“我不太方便。”

两个女生讪讪地走了，隐约还能听到低语：“我就说嘛，他们关系好像挺僵的……”“可惜了，本来觉得近水楼台……”

林兮温转回头，重新望向球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头，像细小的沙砾硌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