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温是带着一身低烧的黏腻感去上学的。
前一天夜里她就开始不舒服,脑袋昏沉,喉咙像含了沙。季薇半夜起来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太高,但足够让人浑身乏力。季薇温了牛奶,又翻出药箱,轻手轻脚地在客厅里找药。林兮温隔着房门,能听见药板被抠出的轻微“咔哒”声,以及季薇压低嗓音和林明远的对话。
“有点低烧……嗯,可能是白天着凉了……”
“明天要不请个假?”
“看她早上状态吧,这孩子要强……”
林兮温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却没有睡意。身体的不适让她变得格外敏感,连窗外偶尔路过的车灯划过天花板的光影都觉得刺眼。对面房间一直很安静,没有亮光从门缝底下漏过来。季京大概早就睡了,或者,根本不在意。
第二天早上,烧没退,但也没升高。林兮温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苍白得过分的脸,用冷水拍了拍。她讨厌生病带来的软弱感,更讨厌因此需要被特别照顾。季薇准备了清淡的早餐,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林明远已经出门了,餐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以及对面紧闭的房门。
“要不今天就休息一天?”季薇把温好的小米粥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却坚持,“学习不差这一天。”
“不用。”林兮温声音有点哑,但很干脆,“周考卷今天讲评。”
季薇没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落在林兮温心上,让她更加烦躁。她快速喝完粥,拎起书包就要走。
“小兮,”季薇叫住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水,加了点蜂蜜。不舒服一定要喝,别硬撑。” 顿了顿,又补充,“学校医务室知道在哪吗?或者……让你哥哥陪你去。”
“哥哥”两个字让林兮温手指蜷了一下。她没接话,也没看季薇的眼睛,接过保温杯,低声说了句“我走了”,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没有等季京。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季京什么时候出门。他们虽然住在一个院子,上学路线完全相同,但默契地保持着各自的时间,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早自习的教室嘈杂依旧。林兮温走到自己座位时,感觉脚步有些发虚。她放下书包,拿出今天要讲的数学周考卷,指尖碰到冰凉的纸张,却觉得一阵发冷。
高天扬转过身,正要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看到她脸色,愣了一下:“林同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没事。”林兮温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她拧开季薇给的保温杯,温热的水带着淡淡的蜂蜜甜润滑过干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些许不适。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吴夹着卷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讲最后那道难倒大片英雄好汉的压轴题。林兮温集中精神听着,但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思维滞重,老吴清晰的讲解传进耳朵,却需要比平时多花几倍力气去理解。她握笔的手心沁出薄汗,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
一道阴影从侧后方投下来,很淡,很快。
林兮温没有抬头,却莫名知道是季京从她身边经过,走向讲台——老吴叫他去写另一种解法。她闻到了很淡的、属于季京身上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清凉的薄荷味。这味道在平常几乎察觉不到,此刻在她昏沉的嗅觉里却被放大。
季京的脚步声很轻,走上讲台的步子平稳。他从老吴手里接过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林兮温抬起头,看向讲台。
季京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教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他侧着脸,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立刻写,而是垂着眼看着黑板,似乎在思考从何处下笔。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然后他抬手,粉笔接触黑板,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瘦硬,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冷感的流畅。解题步骤跳跃却逻辑严密,比老吴刚才讲的常规方法简洁了至少三分之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他偶尔低声补充的一两个关键词。
林兮温看着那些简洁的数学符号,脑子里的混沌似乎被这清晰的思路劈开了一道缝隙。她看懂了。甚至能预判到他下一步要写什么。这种思维上的同频,在这种身体不适的时刻,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
季京写完最后一步,将粉笔头精准地抛回讲台的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讲台。经过林兮温身边时,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看她一眼。
但林兮温却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摊开的、一片空白的草稿纸上极快地掠了一下。那视线没有温度,只是一扫而过,快得像错觉。
课间的时候,烧似乎又起来一点。林兮温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汲取一点凉意。周围是同学们讨论题目的声音,高天扬的大嗓门,椅子拖动的声音……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传来,嗡嗡的,不太真切。
她闭上眼睛,想缓一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不是高天扬那种大大咧咧的拍打,力度很轻,带着点迟疑。
林兮温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徐小嘴——生活委员,那个戴眼镜的温和男生。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两板药片和几颗独立包装的退烧贴。
“林兮温,”徐小嘴声音很轻,把袋子放在她桌角,“这个……给你。”
林兮温愣了愣,看着那袋药:“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