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京意识到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带着初冬寒意的周三早晨。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气,季薇系着围裙,正把烤好的面包片装盘。林明远已经吃完,匆匆拎着公文包出门,临走前习惯性叮嘱:“小兮,晚上有雨,带伞。” 又对季京点点头,“小京也是。”
季京“嗯”了一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楼梯口。
林兮温正背着书包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是附中深蓝色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上方。头发扎成了马尾,可能是起晚了,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拢上去,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脸色还是有点淡,眼底下有极浅的青色,大概昨晚又熬夜刷题了。
“小兮,快吃早饭。”季薇把温好的牛奶推过去,语气柔和,“看你黑眼圈,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吧。”林兮温接过牛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最后一道物理题卡了一会儿。”
季京原本正低头剥水煮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记得昨晚自己房间的灯熄灭时,对面窗户的灯光还亮着。他当时看了下表,十二点四十。
“再拼也要注意身体。”季薇叹了口气,把煎蛋夹到她盘子里,“你爸说你从小胃就不太好,不能总熬夜。”
林兮温没接话,只是小口喝着牛奶,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季京剥好了鸡蛋,蛋白光滑完整。他本该直接吃掉,或者蘸点酱油——他习惯这么吃。但鬼使神差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兮温只喝了两口的牛奶杯上,又掠过她盘子里几乎没动的煎蛋。
她好像……没什么胃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季京自己先皱了下眉。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别人吃多少了?更何况是林兮温。
他收回视线,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嚼了几下,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晾到温度正好的小米粥,几口喝完。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手,站起身:“我吃好了。”
声音比平时更冷硬些,像是要刻意划清什么界限。
季薇有些意外地看他:“今天这么早?小兮还没吃完呢,等等她一起走吧?巷子口那段路路灯坏了,两个人一起安全点。”
林兮温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抬起眼,目光与正看向她的季京撞了个正着。
季京没说话。他本该直接拒绝,说“我先走了”,或者干脆点个头,例行公事地等。但就在那一两秒的对视里,他看到林兮温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咬了一小口面包,咀嚼的动作有些慢,耳廓却似乎微微泛起了极淡的红。
不是害羞。季京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大概是厨房温度高,或者牛奶太烫。
但他到嘴边的话却莫名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简短的:“嗯。”
然后他重新坐下,从书包里抽出本英文原版的《费曼物理学讲义》,摊在桌上,垂眸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和妥协从未发生。
季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转身去收拾流理台。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林兮温尽量放轻的、咀嚼吞咽的声音。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季京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季京盯着书上一行复杂的公式,视线却无法聚焦。他能清晰地听到旁边女孩喝牛奶时轻微的吞咽声,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属于她洗发水的淡淡柑橘清香——不是他家常用的那款,是她自己带来的。
这认知让他有些烦躁。他合上书,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林兮温似乎被这声响惊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询问。
“看完了。”季京言简意赅地解释,把书塞回书包。他站起身,拎起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走吗?”
林兮温看了看自己还剩小半杯的牛奶和半片面包,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走。” 她快速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抓起自己的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走进清冽的晨风里。
白马巷的早晨总是忙碌的。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赶着上学的小学生追逐跑过,早餐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他们沉默地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说话是常态,但今天,季京却觉得这沉默有些难捱。他眼睛看着前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余光却不自觉地留意着身旁人的脚步节奏,和她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马尾发梢。
走到巷子中段,那个坏掉的路灯杆下时,前面有个小孩骑着儿童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林兮温正低头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注意。
季京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往左一跨,手臂抬了一下,虚虚地挡在了她和那辆儿童车可能经过的路线之间。
动作幅度很小,很快,快到像只是他走路时随意的一个侧身。
儿童车从他们身边惊险地擦过,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