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一个阴云沉沉的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附中的期中大考向来被称作“小高考”，不仅难度向高考看齐，排名的公布也带着某种仪式性的残酷。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嘈杂的议论声像夏末最后一阵焦躁的蝉鸣。

A班的人大多没往下挤。他们占据着顶楼的地理优势，也多少带着点尖子生的矜持——或者说，是对即将揭晓的“审判”下意识的逃避。

高天扬扒在走廊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嘴里念念有词：“看不清……根本看不清……文科班那边好像炸了？是不是有人哭了？”

学委齐欢比较务实，已经打开了班级群，等着年级大榜的电子版。“急什么，徐主任肯定会在群里发PDF。”

林兮温站在教室后门边，手里捏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瓶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楼下那片涌动的人海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心里那根弦绷得有些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运动员站在起跑线前，等待发令枪响的、全神贯注的凝滞感。这次期中，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考，是和整个年级尖子生的正面碰撞，也是……检验她与那“一分之差”是偶然还是常态的标尺。

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斜后方不远处，季京靠墙站着。他也看着楼下，侧脸线条在铅灰色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清晰冷感。他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姿态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松弛，甚至有些漠不关心。

但林兮温知道不是这样。她见过他刷题时微蹙的眉心，见过他解出难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也见过他昨晚书桌灯亮到深夜的影子，映在对面窗户上，沉默而稳定。

这个人，对胜负的在意，或许比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班级群的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带着一种催命般的急促。

“来了！”高天扬怪叫一声，猛地缩回脑袋，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阅手机的细微声响和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林兮温也低下头，点亮屏幕。点开那个命名为“高二上期中总分排名”的PDF文件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文件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

她的视线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首先跳向最顶端。

第一名：季京，高二（A）班，总分：731

第二名：林兮温，高二（A）班，总分：729

两分之差。

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了一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729，一个高到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仰望的分数，放在任何一次考试中都堪称辉煌。可它前面偏偏还有一个731，像一座沉默的山，横亘在那里，标注着一段清晰可见的距离。

她迅速扫过自己的各科分数：语文145，数学195（含附加分40），英语148，物理118，化学123。数学和英语比季京各低了一分，物理低了三分，化学持平，语文高了三分……最终汇成这两分的沟壑。

“我靠……”旁边传来高天扬倒吸冷气的声音，“京哥731？！这还是人吗？！林兮温729……你俩是不是把竞赛题当课后练习做了？”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目光再一次聚焦过来，比上次看成绩条时更复杂，掺杂着更多的敬畏，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慨叹。年级前二，稳稳占据，分数断层领先第三名将近二十分。A班双壁的名头，经此一役，算是彻底坐实了。

林兮温没理会那些目光，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两行数据上，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分的得失。那道数学压轴题的第三问，她的解法似乎绕了远路，多用了两步，大概就是这里被扣了步骤分？英语作文的某个高级句式，或许用得不够贴切……

“完了完了，我掉到年级八十了……”有人哀嚎。

“我还好，五十二，险险卡在A班考场最后几个座位。”

“下次考场见，兄弟们，我可能要去B班了……”

排名带来的几家欢喜几家愁在周围蔓延。林兮温却像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界的喧哗被隔绝，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和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季京。

季京也已经看完了排名，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731只是一个寻常数字。察觉到林兮温的目光，他转过脸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季京的眼睛很黑，像沉静的深潭，此刻映着走廊昏暗的天光，更显得幽深难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常见的、属于胜利者的那种松快。反而有一种……更深的、让人看不懂的专注，仿佛也在评估着这两分差距背后的含义。

几秒钟后，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那动作细微得像是错觉。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抬手将下滑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诶，京哥，等等！”高天扬在后面喊，“老何让前几名放学去办公室，好像要说竞赛集训的事！”

季京脚步没停，只背对着挥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林兮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松了松，掌心有些湿滑的凉意。

两分。

她抿了抿唇，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然后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说不清是战意还是什么的情愫。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期中而已。

·

放学时，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是那种细密沁凉的秋雨，悄无声息地濡湿了地面和树叶。

林兮温因为去何进办公室耽搁了一会儿，出来时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她撑着伞，独自走在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朝着白马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