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教室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等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那雨已经织成了密密的网，顺着屋檐连成线，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银亮的光。
林兮温站在教学楼一层的廊檐下，看着面前水汽氤氲的世界，轻轻皱了下眉。
她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天色尚好，天气预报也只说“局部地区有阵雨”，她便把折叠伞从书包里取了出来——那伞占地方，塞进去后练习卷都得折角。谁能想到这“局部”恰好就罩在了附中头顶，还从傍晚下到了现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廊檐下挤满了等雨停或等家长来接的学生，喧闹声、雨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林兮温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两个正嬉笑着推搡的男生。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父亲林明远今天出差，昨晚电话里说可能会晚归，让她自己叫车。季阿姨……季薇下午发了消息，说晚上单位临时有事，可能要十点后才能到家。
等，还是不等？
雨幕厚重，远处的校门轮廓都有些模糊。打车软件上显示排队人数已经超过五十，预计等待时间四十分钟。
她抿了抿唇，将书包抱在胸前，又往廊檐深处退了半步。冰凉的瓷砖墙壁贴着她的后背，带来一丝寒意。她今天穿了件薄款的牛仔外套，里面是夏季校服的短袖，此刻觉得胳膊有些凉。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外套拉链拉上的时候，视线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口转了出来。
季京。
他单肩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在灯光下一晃一晃。他也没带伞，手里空空如也。但他脚步没停，甚至没有朝廊檐下拥挤的人群多看一眼，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径直走进了雨里。
雨丝立刻扑上他的头发、肩头，校服外套的深蓝色迅速洇开更深的水痕。他却像是毫无察觉，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林兮温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噬，变成模糊的轮廓，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人总是这样，对周遭环境有种近乎漠然的适应力，或者说，忍耐力。淋雨也好，被罚站也好，被人围观议论也好，他似乎都能把自己隔离开来，用一层无形的冰壳裹住。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连绵的雨。算了，再等十分钟。如果雨势不减，她就……
念头还没转完，那个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模糊轮廓，忽然停住了。
季京在雨中转过身。
隔着厚重的雨帘，林兮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站在原地，似乎迟疑了一两秒。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又走了回来。
不是回教学楼，而是走向了廊檐另一侧——那里有个小小的保安亭，亭子外墙上挂着几把黑色的长柄伞，是学校为应急准备的公共雨具，押学生证就能借。
林兮温看着他走到保安亭窗口，摸出学生证递进去，片刻后，拿了一把最普通的黑色长柄伞出来。
他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嘭”一声在雨中绽开，溅起细小的水花。
然后，他撑着伞，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兮温的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胸前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雨水敲打伞面密集的“啪嗒”声，和他走近时，运动鞋踩在积水地面上轻微的“吱呀”声。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伞沿抬高了点，露出他的脸。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他的睫毛也是湿的，衬得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廊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格外深。
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兮温也仰头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道谢？还是问他怎么回来了？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季京将手里的伞往前递了递。
不是递给她，而是将伞柄调转，把手的那一端朝向她。
一个无声的，让渡的姿态。
林兮温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没带伞吗？”
季京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看向她身后拥挤的人群，语气平淡：“借的。”
“那……你给我，你怎么办？”话问出口，林兮温才觉得有点傻。他刚才明明已经走进雨里了，显然是不在乎淋湿的。
季京似乎也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只是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伞柄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那意思很明显：拿着。
廊檐下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的目光。林兮温脸上有些发热，她垂下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把还带着他掌心些许温度的伞柄。
“谢谢。”她低声说。
季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就要重新走进雨里。
“等等。”林兮温下意识地叫住他。
季京脚步顿住，侧过身，用眼神询问。
林兮温握紧了伞柄，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看着他已经半湿的肩头，又看了看手里宽大的黑伞，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快过思考。
“伞……挺大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一起……走吧。”
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但话已出口，收回也来不及了。
季京显然也有些意外。他转回身，重新面对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又掠过她紧紧握着伞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
然后，林兮温看见季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不是去接伞，而是伸向她握着伞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