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天际滚过几声闷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附中放学的铃声刚响,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很快连成白茫茫一片雨幕。
林兮温站在明理楼一层的走廊尽头,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微微蹙起了眉。
她没带伞。
早上去学校时天色只是有些阴沉,天气预报只说“局部有阵雨”。她习惯性地把折叠伞扔在了玄关的鞋柜上——这是她多年来在干燥北方养成的习惯,总对南方的雨存着侥幸。
显然,今天侥幸失效了。
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等家长送伞的学生,吵吵嚷嚷,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高天扬背着书包,从人堆里挤过来,看见她,夸张地“嚯”了一声:“林大学神也被困住了?没带伞?”
林兮温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外面滂沱的雨势上。
“要不要跟我拼一把?”高天扬晃了晃手里一把印着卡通图案的、明显偏小的伞,“不过我这伞挤两个人够呛,尤其是咱俩这海拔差……你可能得负责打伞,我猫着腰走。”
想象了一下那个滑稽的画面,林兮温嘴角抽了抽:“不用了,我再等等。”
“等雨停?看这架势,没一两个小时停不了。”高天扬伸长脖子往外看,“要不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季阿姨或者林叔送一下?”
林兮温沉默了一下。
林明远今天出差,晚上才能回来。季薇……她下午发过信息,说去城西拜访一位老中医,抓点调理身体的药,这个点恐怕还在路上。
“他们有事。”她简单地说。
高天扬“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那行,我先撤了,你小心点啊。实在不行去保安室借把伞,登记一下就行。”
说着,他撑开那把可笑的卡通伞,一头扎进雨里,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结伴冒雨狂奔,有的像她一样,固执地等着。天色在雨幕中一点点暗沉下来,走廊顶灯自动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林兮温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肚子隐约传来饥饿感,中午为了赶一道物理竞赛题,饭吃得匆忙。湿冷的空气钻进校服外套,带来些许寒意。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季薇”的名字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锁了屏。算了,不麻烦她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几乎空了。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砸在地面溅起高高的水花。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就在她思考是不是真的要去保安室借伞时,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季京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显然刚在教室或图书馆多留了一会儿,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竞赛题库。他也没带伞,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露出清瘦流畅的小臂线条。
他看到走廊里孤零零站着的林兮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相接。
季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双手,又看向外面瓢泼的大雨,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同样靠在了墙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副耳机,塞进耳朵,然后低头翻开了手里的题库。仿佛旁边的人不存在。
林兮温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雨幕。空气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互不打扰。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快两个月,对话依然少得可怜,大多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各据一方,互不干涉。
但有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无声共存中,悄然发生了变化。比如林兮温已经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气味,比如季京偶尔会在她深夜刷题时,默默把客厅的暖风机挪到她房间门口的方向。
雨没有变小的趋势。天色彻底黑透,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
林兮温的胃开始隐隐作痛,是饿过头的那种钝痛。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胃部。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旁边的人捕捉到了。
季京翻书的动作停住,他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按着胃部的手上,停留了两秒。
“没吃晚饭?”他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低哑。
林兮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中午吃少了。”她含糊道。
季京没再问。他把书合上,塞回书包,然后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林兮温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问。
过了大概五分钟,一辆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奇迹般地冲破雨幕,缓缓停在了教学楼前的廊檐下。这时间,这天气,出租车简直像天降神兵。
季京收起手机,拎起书包,看向她:“车来了。”
林兮温有些愕然:“你叫的车?”
“嗯。”季京已经迈步朝出租车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挑,似乎在问“不走?”
林兮温压下心头的诧异,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出租车后座。车内干燥温暖,与外面的湿冷恍如两个世界。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乐呵呵地说:“这天气,能打到车算你们运气好。去哪?”
季报了个地址:“白马巷。”
车子驶入雨夜。车窗上水流如注,外面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斑。狭小的车厢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两人各靠一边车窗,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坐一个人。
林兮温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光影,胃部的隐痛一阵阵传来。她不想表现出来,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旁边忽然传来塑料包装纸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