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末，蝉鸣初响，暑气还未真正肆虐，附中高二年级迎来了高考前的最后一个短暂喘息。

高天扬的生日就卡在这个微妙的时节。他提前一周就在班里广发“英雄帖”，嚷嚷着要抓住青春的尾巴疯狂一把，地点定在城郊一个带烧烤和露天KTV的农家乐。

林兮温原本没打算去。她对这种过于热闹的集体活动向来兴趣缺缺，更何况最近她和季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让她本能地想避免更多非必要的、可能尴尬的共处场合。

但架不住高天扬的死缠烂打。课间十分钟，他堵在她座位边，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苦情戏：“林姐！亲姐！给个面子成不？你不来，咱们班颜值担当少一半，气氛组直接瘫痪！我生日宴会黯然失色啊！”

学委齐欢在旁边推波助澜：“就是，林大学神偶尔也得体验一下人间烟火嘛。放心，季京也去，你俩可以搭个伴，省得你爸不放心。” 他说完，促狭地挤了挤眼。

林兮温听到“季京也去”时，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她抬眼，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后排。季京正戴着耳机做题，对这边的喧嚣充耳不闻，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淡。

“再说吧。”她含糊地应道，心里却莫名松动了一下。

最终促使她点头的，是周五放学时，季薇温和的询问：“小兮，明天是不是同学过生日？我听小京提了一句。你去玩玩挺好的，总闷在家里看书也不好。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吗？阿姨帮你参考参考。”

季薇的眼神温暖而真诚，没有探究，只有单纯的关心。林兮温忽然觉得，自己那份刻意的回避，在这样坦然的关切面前，显得有些幼稚和别扭。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准备就行。”她低声说。

周六下午，林兮温按照高天扬发的定位，坐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才找到那个藏在城郊一片果树后面的农家乐。院子很大，中间摆着长长的烧烤架和桌椅，角落里有简易的露天KTV设备，彩灯已经绕上了葡萄藤架，在渐浓的暮色里一闪一闪。

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A班的同学占了大半，还有几个高天扬初中时的死党，男男女女，喧哗声几乎要掀翻院子上方那片渐变成紫灰色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点燃的烟火气、油脂滴落的滋啦声，以及年轻肆意的笑闹。

“林兮温！这里！”高天扬眼尖，挥舞着一把肉串朝她跑来，脸上被炭火熏出两道黑印，笑容灿烂得晃眼。他今天穿得格外骚包，一件印着夸张涂鸦的T恤，头上还反戴着鸭舌帽。

林兮温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一套他念叨了很久的限量版赛车模型。高天扬接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怪叫一声：“我靠！林姐大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季京都得排后面！”

话音刚落，他脖子就缩了一下，心虚地朝某个方向瞥去。

林兮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靠里的老槐树下，摆着几张相对安静些的桌子。季京就坐在其中一张旁边，面前放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还有一小碟没怎么动的水果。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腕骨。他没有参与那边的热闹烧烤，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偶尔抬眼扫一下全场，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自成一方结界。

他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抬起眼皮，视线遥遥地投了过来。

隔着喧闹的人群和逐渐升腾的烧烤烟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季京的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便移开了，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林兮温也收回了视线，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轻微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些许。至少，这里不全是陌生人。

“走走走，吃东西去！今天我请的师傅烤羊肉串一绝！”高天扬拉着她往烧烤区走，热情地介绍着各路“英豪”。林兮温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过分热情的社交，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偶尔点头。

她被安排坐在女生堆里，旁边是班长李誉和另外两个还算面熟的女同学。大家对她这个转校来的学霸本就好奇，此刻趁着放松，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学习秘诀到兴趣爱好，再到对未来大学的憧憬。林兮温尽量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飘向老槐树下的那个身影。

季京身边不知何时也坐了人，是他的竞赛队友，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他初中同学的男生。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话题，季京偶尔会开口说一两句，表情依旧很淡，但比在学校时似乎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冰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彩灯和悬挂的小灯泡成了主要光源，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每一张年轻的笑脸。烤肉香气混合着果木燃烧的味道，啤酒杯碰撞的脆响，跑调的歌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生动的背景音。

林兮温慢慢放松下来，小口吃着烤得焦香的玉米，听着旁边女生们聊着明星和综艺，偶尔被高天扬夸张的冷笑话逗得抿唇浅笑。夏夜的风吹过果林，带来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暑热，也吹动了她的发梢。

不知是谁提议玩桌游，几副狼人杀和德国心脏病的卡牌被拿了出来，人群自然分成几堆。林兮温被李誉拉着加入了一桌，好巧不巧，季京也被他那桌的人起哄着推了过来，恰好坐在了她对面。

游戏开始，气氛更加热烈。推理、辩解、插科打诨，充满了欢声笑语。林兮温智商在线，逻辑清晰，几次精准点狼，引来一片惊叹。季京话依旧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直指要害，冷静得不像在玩游戏。

有一局，林兮温抽到了狼人，抿得很深，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却在最后关头，被季京用平静无波的语气，条分缕析地拆穿了所有伪装。他列举的证据细节，连林兮温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看出来的？”游戏结束，林兮温忍不住问，带着点被打败的不服气，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遇到对手的兴奋。

季京正在洗牌，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彩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深邃。

“你拿到身份牌时，食指无意识地在牌角摩挲了一下。”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只有抽到狼人的时候，你会有这个小动作。”

林兮温愣住了。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