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数学联赛选拔集训通知，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深红色的纸张印着黑体字，贴在明理楼一楼的公告栏最显眼位置，被透明胶带牢牢封住边角，雨水顺着玻璃罩蜿蜒流下，将那些名字晕染得有些模糊。但最顶上的两行，依然清晰得刺眼：

校内选拔集训成员（高二组）：

1. 季京（A班）

2. 林兮温（A班）

后面还跟着几个名字，齐欢、宋思锐，以及两个其他强化班的学生。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只聚焦在前两个并排的名字上。

何进在数学课上宣布这件事时，语气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不容置疑：“这次省里的联赛，学校很重视。集训从这周六开始，每周六全天，外加周三晚上两小时。地点在实验楼三楼的数学活动室。”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这次赛制有调整，除了个人赛，新增了双人协作环节，比重不小。所以集训期间，会重点进行搭档磨合训练。”她的视线在季京和林兮温身上停顿了一瞬，“按照校内选拔排名，季京和林兮温自动组成一队，其他人抽签决定。”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以及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那个身影。

季京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题的变式，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只是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自动组成一队？和……林兮温？

坐在他斜前方的林兮温，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数学笔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双人协作？和季京？

两人谁都没有看对方，却仿佛能感受到从不同方向投射而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看好戏的。

高天扬转过身，趴在林兮温桌沿，压着嗓子，语气夸张：“完了完了，地狱级难度副本开启。京哥那脾气，林姐你这性子……你俩合作，是打算用眼神和沉默杀死其他队伍吗？”

林兮温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脑袋：“你很闲？”

“我这是关心！”高天扬缩回去，又忍不住嘀咕，“不过话说回来，你俩要是真能配合起来，那绝对是横扫啊……”

何进拍了拍讲台，制止了下面的窃窃私语：“安静。这是为学校争光的机会，也是你们自己能力的体现。搭档之间要多沟通，多磨合。季京，林兮温，你们两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课后可以先简单交流一下思路。”

被点名的两人依旧没有任何互动。季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林兮温则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林兮温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等她拉上拉链抬起头时，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季京的位置也空了，桌上只留下一张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被他随手揉成一团，丢在桌角。

她看着那团纸，停顿了两秒，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周六的集训，准时开始。

实验楼三楼的数学活动室宽敞明亮，白板占满了整面墙，六张课桌两两相对摆放。季京和林兮温被分在最靠窗的那一组。

季京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附中的老操场，雨水洗过的天空泛着灰白，梧桐树叶湿漉漉地低垂。他从书包里拿出集训材料、笔记本和笔袋，整齐地码在桌角，然后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凉微辣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因早起而残留的一点困意消散些许。

林兮温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她穿着附中普通的蓝白校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看到窗边座位上的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季京对面的空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负责集训的吴老师（就是那位“男神”老师，何进的丈夫）走了进来，简单交代了今天的任务：上午是历年真题分析与解法拓展，下午是模拟双人协作解题。

“双人协作，不是简单地把题目拆成两半各自做。”吴老师敲着白板，强调，“需要思路共享，步骤衔接，互相校验。你们现在可以试着和搭档讨论一下第一道例题。”

活动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其他几组很快凑到了一起，笔尖点着纸张，声音或高或低。

唯有窗边这一组，安静得格格不入。

季京看着摊开的真题集，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林兮温也垂眸看着同一道题，嘴唇抿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吴老师巡视过来，在两人桌边站定，看了看他们各自在草稿纸上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初步思路，又看了看两人之间那冰冷的空气，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题目中的某个条件，提示道：“这个约束可以尝试用几何意义转化。”

说完，他便走开了。

季京的目光随着吴老师的指尖，落在那个条件上，脑子里瞬间闪过几种可能的转化路径。他抬起眼，几乎是想开口说什么，却在对上林兮温同样抬起、带着思索的眼眸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话咽了回去。

林兮温也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季京迅速移开的目光和重新低下的头，她也沉默地重新看向题目。

两人就这样，各自对着同一道题，在沉默中平行推进，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步骤或公式，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们的思路如同两条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的直线，高速而精准地延伸着。

直到吴老师宣布上午集训结束，让大家休息吃午饭。

季京合上真题集，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薄荷糖铁盒，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表面，最终还是放回了口袋，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林兮温等他走出门，才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撑着黑色雨伞、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收回视线。

下午的模拟协作解题，形式是随机抽取一道综合大题，限时完成，要求两人必须交替书写解题步骤，并阐述思路衔接。

季京和林兮温抽到的是一道结合了数列、不等式和函数性质的压轴题，难度极高。

吴老师按下计时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