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京拿起了笔。他迅速扫完全题,在题干几个关键信息下划了线,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在白板左侧写下第一步:构造函数f(n)。
他的字迹瘦硬利落,逻辑清晰。写完,他将笔放下,退开半步。
该林兮温了。
她上前,目光快速掠过季京写下的内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接过笔,在右侧写下第二步:利用递推关系放缩,并标注出引用的已知定理。她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步骤简洁,恰好弥补了季京跳跃性思维中可能存在的细节缺失。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你一步,我一步,交替书写。整个过程流畅得惊人,仿佛演练过无数遍。白板上的解题过程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每一步都严丝合缝,逻辑自洽,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和谐美感。
其他几组的学生不知不觉停下了自己的讨论,目光被吸引过来,看着白板上迅速铺满的数学符号和严谨推导,眼神里充满了惊叹和难以置信。
吴老师抱着手臂站在后面,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最后一笔落下,林兮温放下笔。季京扫了一眼完整的解答,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时间定格,比规定时限提前了将近三分之一。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雨声和呼吸声。
“很好。”吴老师率先打破沉默,鼓了鼓掌,“思路清晰,衔接完美,效率极高。这就是协作应有的状态。”他看向季京和林兮温,语气带着探究,“不过……你们全程,是不是一句话都没说?”
两人同时一怔。
季京垂下眼睫,看着白板上那些交错却浑然一体的字迹。林兮温也微微偏过头,避开吴老师的目光。
确实,从开始到结束,他们没有过任何语言交流。所有的“沟通”,都通过笔尖流淌的公式和步骤完成。一种诡异的、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有时候,沉默的默契比喧哗的合作更可怕。”吴老师笑了笑,没再深究,“但真正的协作,离不开沟通。尤其是面对更复杂多变的赛题时。你们课后,可以多交流一下不同题型的切入角度和思维习惯。”
集训结束,已是傍晚。雨停了,天空被洗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
林兮温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楼。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脑海里盘旋了一天的数学符号和那个沉默的身影。
走到自行车棚时,她看到了季京。他正弯腰开锁,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脚步,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兮温也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开锁,推车。
两人几乎同时推着车走出车棚,并排走向校门。依旧没有任何交谈,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学生笑闹声。
校门外,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走向白马巷不同的方向。
回到老宅,天已擦黑。林兮温推开自己这边的屋门,放下书包。对面房间的灯也亮着,窗户上映出那个熟悉的、伏案的剪影。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今天集训的笔记和真题集。手指抚过纸面上那些冰冷的公式,眼前却浮现出下午白板上,两人字迹交错的情景。
那种无需言语的、精准的配合。
那种……令人心惊的默契。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落在下一道待研究的难题上,思路却不自觉地开始模拟——如果是他,会从哪里切入?如果是我,下一步该如何衔接?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烦躁。
与此同时,对面房间。
季京没有在刷题。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数学专著,但他一页都没有翻动。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下午林兮温接过笔时,手指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微凉触感;是她书写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垂下的、颤抖的睫毛;是她放下笔后退半步时,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雨后青草般的气息。
还有更早之前,在她成绩条上看到的那一分之差。
在她飞快做完英语卷子时,那种笃定流畅的姿态。
在她因为生病和醉酒,露出少见的迷糊和任性时……
笔尖“咔嚓”一声,断了。
季京猛地回过神,看着草稿纸上被戳破的一个小洞,和断掉的铅笔芯。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断笔放下,从笔袋里重新拿出一支。
窗外,夜色渐浓,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专著上那些复杂的数学语言,试图用绝对的理性和逻辑填满思绪。但某个角落,总有些不受控制的、陌生的情绪在悄悄滋生,像窗外悄然蔓延的夜色,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第一次对自己清晰的思维轨迹,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而这种困惑的源头,清晰而明确地,指向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和那个名字。
林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