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白马巷彻底沉入寂静。
林兮温合上最后一道物理竞赛题的解析,颈椎传来细微的酸涩感。她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窗开了条缝,夏夜的凉风正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她起身关窗,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窗外。
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伸展着虬结的枝干,叶片被月光洗成墨绿的银灰,在地上投下大片摇曳的、破碎的光斑。树下那张石桌空着,石凳上落着几片早凋的叶子。
这本该是个寻常的夏夜。
如果对面房间的灯没有亮着的话。
季京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切过天井的一角,恰好落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光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像某种无声的、缓慢的呼吸。
林兮温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正准备拉上窗帘——
对面房间的门开了。
季京从屋里走出来。他没穿外套,只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深色的校服裤子,手里拿着个透明的玻璃杯。他似乎打算去厨房倒水,但走到天井中央时,脚步停住了。
月光清凌凌地泼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里。他仰起头,视线落在老槐树茂密的树冠上,下颌到喉结的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清晰而冷冽。
林兮温站在窗帘后的阴影里,手指还捏着窗帘的边缘。
她该立刻拉上的。非礼勿视,更何况是这种近乎窥探的场景。
但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动。
季京在树下站了大概半分钟。夜风穿过天井,吹动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也吹得槐树叶哗啦轻响。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树梢时,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放空的茫然。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却不是朝厨房,而是走向石桌。
他把玻璃杯放在石桌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然后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背对着林兮温窗口的方向,手臂搭在石桌边缘,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粗糙的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带着某种压抑的烦躁。
林兮温忽然想起,明天是数学竞赛集训队选拔的最后一天。季京已经连续三天熬到后半夜了——她偶尔深夜去厨房倒水,总能看见对面门缝下透出的光。
所以这是……压力太大,出来透气?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原来冰山也会被压力冻出裂缝。原来年级第一的季京,也会有这样独自坐在深夜天井里,对着老槐树发呆的时刻。
她抿了抿唇,轻轻松开了捏着窗帘的手指。
就在这一刹那——
季京忽然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被某种直觉牵引。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过天井朦胧的夜色,穿过槐树摇曳的枝叶,直直地投向林兮温窗口的方向。
四目相对。
林兮温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进更深的阴影里,但身体却像被那目光钉住了,动弹不得。
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隔着破碎的月光和浮动的夜雾,她看不清季京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过分清晰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而缓慢。
夏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叫,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哪户人家电视机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林兮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小心。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者期待什么。
终于,季京先动了。
他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这个动作太小,小到林兮温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面向石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他没有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