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滤成一片混沌的白,空气里有潮湿的、雨水欲来的气味。
林兮温从市图书馆回来时,看见季薇独自站在天井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稀疏的叶子出神。她穿着件浅灰色的家常毛衣,身形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单薄,侧脸的轮廓被天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林兮温脚步放轻,打算悄悄绕回自己房间。
“小兮回来了?”季薇却先转过头,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图书馆人多吗?”
“还好。”林兮温停下脚步,简短地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季薇脚边——那里放着一只半开的旧皮箱,深棕色的皮质已经磨损泛白,黄铜搭扣却擦得锃亮。箱子里露出叠放整齐的衣物边角,还有几本硬壳旧书和一只用绒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
季薇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笑了笑:“在整理些旧东西。这箱子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家,一直没彻底清过。”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箱盖内侧一道浅浅的划痕,“这还是我大学毕业那年买的,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兮温注意到,她抚摸皮箱的动作格外轻柔,眼神里有种遥远的东西。
雨点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紧接着便密集成串,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哎呀,快进来!”季薇慌忙合上皮箱盖子,一手拎起箱子,一手朝林兮温示意,“去廊下避避!”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正屋的屋檐下。雨帘瞬间在眼前织成一道模糊的屏障,将小院隔绝成独立的世界。空气里弥漫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冽气息。
皮箱被放在廊下的旧竹椅上。雨水溅起的微沫沾湿了箱角。
“这雨下得真急。”季薇用手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转头看向林兮温,“没淋着吧?”
林兮温摇摇头。她的校服外套肩头只湿了一小块深色。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瓦片、地面、树叶的喧哗,层层叠叠,反倒衬得廊下这一方空间格外安静。
季薇的目光又落回皮箱上。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搭在黄铜搭扣上,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这里面……有些是你妈妈以前的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
林兮温猛地抬眼看她。
季薇没有看她,依旧垂着眼睫,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哀伤的坦诚。“我和明远……其实很多年前就认识。比你妈妈认识他还早。”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连成透明的珠串。林兮温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雨声的间隙里,突兀地响了一下。
“我们是大学同学,不同系,在话剧社认识的。”季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年轻,觉得喜欢就是一切。但后来……现实有太多别的考量。我家境普通,他家里对他有更高的期望。毕业前夕,很自然地就分开了。”
她终于抬起手,打开了皮箱的搭扣。箱盖掀开,陈旧纸张和纺织物混合的淡淡气味飘散出来。最上面是一本硬壳相册,封面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暗红色丝绒,已经有些褪色。
季薇没有翻开相册,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封面。“这里面有我们话剧社演出的照片。你妈妈……是后来才加入社团的学妹。她很活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怀念,“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姑娘真讨人喜欢。后来她和明远在一起……我其实挺替他们高兴的。”
林兮温的喉咙发紧。她从未听过任何人用这样的语气提起母亲。父亲很少谈,家里的旧照片也收得很隐秘。母亲在她记忆里始终是模糊的、温暖的、却隔着毛玻璃的影子。
“你妈妈走的时候……”季薇停顿了很久,久到雨声似乎都小了些,“我在国外,没能赶回来。后来听说明远一个人带着你,过得很不容易。再后来,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事。”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林兮温想起父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季薇的前夫早逝,她一个人带着季京,吃了不少苦。
“这次重逢,其实很意外。”季薇转头看向林兮温,眼神清澈而坦率,“我和明远都这个年纪了,早就不是当初为一点心动就不顾一切的年轻人。走到一起,更多是觉得彼此合适,能互相扶持,给孩子们一个更完整的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小兮,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突然多出一个‘阿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打乱了你习惯的生活。你不必强迫自己立刻接受我们,更不必因为我……长得有点像你妈妈,而感到困扰或别扭。”
林兮温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