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只是巧合。”季薇轻轻摇头,“世上本来就有毫无关联却长相相似的人。但你妈妈是她,我是我。我们性格、经历、选择的路都完全不同。你不用在我身上寻找她的影子,那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她终于翻开那本旧相册。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硬,翻动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相册里大多是黑白或色彩失真的老照片。一群穿着夸张戏服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大笑;舞台上追光下的身影;后台凌乱中的合影……季薇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年轻的季薇穿着朴素的连衣裙,站在左边,笑容青涩。中间是同样年轻、头发浓密的林明远,手臂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女孩肩上。那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脸颊上有深深的梨涡——和林兮温记忆里的某个瞬间完全重合。
林兮温的呼吸滞住了。
“这张是社团春游时拍的。”季薇轻声说,“你妈妈非要挤在我们中间,说这样显得热闹。”她的指尖虚虚拂过照片上女孩的笑脸,“她一直是这样,有她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转为淅淅沥沥。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斜斜地照进廊下,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季薇合上相册,重新用绒布仔细包好,放回皮箱里。“这些东西,本来想一直收着。但今天整理的时候忽然觉得……或许该让你看看。”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兮温脸上,“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记住。而记住她的方式,不应该是躲开所有可能让你想起她的人和事。”
林兮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一直以为自己筑起的墙很坚固,足以隔绝所有可能引发疼痛的回忆。可此刻,那些砖石在季薇平静的叙述和旧照片泛黄的笑容里,悄然松动。
“小京他……”季薇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带上一点无奈的柔软,“性子随他父亲,闷,不爱说话,心里想什么总藏着。但他本质不坏,只是不擅长表达。你们现在这样……互不打扰,其实也好。顺其自然吧,时间还长。”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皮箱。“雨停了。我去把箱子收好。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鲈鱼,清蒸好不好?”
她说着家常的话,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那个温和妥帖的季阿姨又回来了。
林兮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内,廊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雨后的空气清润微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水珠从叶尖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她慢慢走到刚才季薇坐过的竹椅边,手指抚过椅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心底那片冻了许久的冰原,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温热的东西,缓慢地、试探地涌出来。
不是原谅,不是接纳,甚至不是理解。
只是一种……忽然卸下重负的疲惫,和疲惫过后,空茫的清醒。
她抬起头,望向对面季京房间的窗户。窗帘紧闭,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是刷题,还是听音乐,或者也只是静静地待着。
这个由两个破碎家庭拼凑起来的“家”,依然生疏,依然充满看不见的隔阂。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雨过天青的午后,林兮温第一次觉得——或许,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窒息。
至少有人记得母亲真实的笑脸。
至少有人看穿她的盔甲,却没有试图强行打破,只是安静地,在旁边放下一把钥匙。
用不用,什么时候用,由她自己决定。
她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