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沉默的雕塑。
林兮温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该拉上窗帘了,该回到书桌前,该把这一切当做没发生过。
可她依然没有动。
一种奇异的、近乎对峙的寂静在天井里弥漫开来。两个人,一个坐在明处,一个藏在暗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共享着同一片月光,同一阵夜风,同一棵老槐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季京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微哑,和惯常的冷淡:“还不睡?”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林兮温知道,他在问自己。
她的喉咙有些发干,吞咽了一下,才低声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就睡。”
季京没有再说话。
他又坐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转身朝厨房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林兮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内,又过了片刻,厨房的灯亮了,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痕。
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重新被台灯暖黄的光晕填满,物理竞赛题还摊在桌上,钢笔的笔帽没有盖。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兮温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月光下的天井,老槐树的影子,季京回过头时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那句平淡的“还不睡”。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住进这个院子以来,他们第一次在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有了短暂的、直接的交流。
虽然只有三个字。
虽然隔着夜色和距离。
但确实发生了。
窗外的天井里,季京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老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兮温窗下的墙壁上。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低垂的槐树枝,但手指在即将触到叶片时停住了,转而插进了裤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那道从门缝漏出的光,几秒后,熄灭了。
天井重新沉入完整的黑暗,只有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空荡荡的石桌石凳上。
林兮温盯着窗帘看了许久,终于拧灭了台灯。
黑暗降临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隐秘的回响,呼应着不久之前,天井石桌上那阵压抑的叩击声。
这一夜,白马巷深处的老宅里,有两扇窗户后的灯光,先后熄灭。
但没有人知道,在熄灭之前,它们曾隔着夜色,有过怎样短暂而无声的交汇。
就像没有人知道,天井里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在夏夜的风里,轻轻摇落了一片叶子。
叶子打着旋,飘落在石桌上,恰好落在季京刚才放玻璃杯的位置。
仿佛一个温柔的、无人察觉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