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见季京从书包外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他抽出两小包，递到她面前。
“垫一下。”他说，目光看着前方，并没有看她。
林兮温看着那两包小小的饼干，包装素净，是她平时在超市见过但从未买过的牌子。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撕开包装，饼干带着淡淡的咸香和麦芽味。她小口吃着，干涩的饼干划过食道，暂时安抚了躁动的胃。季京自己也拿了一包，沉默地吃着。两人之间弥漫开细微的咀嚼声，奇异地冲淡了车厢里僵硬的空气。
车子在老宅院门口停下。雨依旧很大，从车门到院门短短几步路，足以把人淋透。
季京付了车费，先下了车。他没有立刻冲进院子，而是站在车门边，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随手一抖，撑开在头顶，然后看向还在车里的林兮温。
那意思很明显。
林兮温看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边缘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她抿了抿唇，弯腰下车，快速躲到了那方临时撑起的“布料伞”下。
距离骤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薄荷糖气息，混合着雨水和干净的皂角味。校服外套并不大，为了避开雨水，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碰在一起。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温热，干燥。
季京的手臂举着外套，罩在两人头顶。他没有看她，目光直视着院门，步伐迈得很快，却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让她能跟得上。
短短十几步路，在哗啦啦的雨声和头顶简陋的遮蔽下，仿佛被无限拉长。雨水敲打在外套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些漏网的水滴溅到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带来丝丝凉意，但被他手臂圈出的这一小片空间，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终于冲进院子，站在了屋檐下。季京放下手臂，校服外套已经湿了大半。他随手甩了甩水珠，额前的黑发也被打湿了几缕，软软地搭在眉骨上，让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林兮温的头发和肩膀也湿了一些，但比预想的好太多。
“谢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声音更轻，也更真诚。
季京“嗯”了一声，拧了拧外套上的水，然后从湿漉漉的书包里——竟然掏出了一把折叠伞。黑色，很大，看起来很结实。
林兮温：“……”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边撑开伞检查是否完好，一边平淡地解释：“放学时在教室抽屉里找到的。忘了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所以，他刚才在走廊，其实是可以撑伞走的。但他没走，和她一起等了车，还用外套帮她挡了雨。
林兮温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季京已经用那把大黑伞，轻易地遮住了两人，走向正屋。“进来吧，雨飘进来了。”
林兮温跟在他身后，踏进温暖干燥的屋内。
季薇还没有回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屋檐和窗户的声响。餐桌上留着纸条，是季薇娟秀的字迹：“小兮，小京：妈妈去抓药，晚归。冰箱里有饭菜，热一下就能吃。记得关好门窗。——薇”
季京看了眼纸条，走向厨房：“热饭。你坐着。”
林兮温没有坚持，她确实有点累，胃也还不太舒服。她在餐桌旁坐下，看着季京在厨房里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保鲜盒，放进微波炉。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背影，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响起。
季京靠在流理台边等待，侧脸对着客厅的方向。光线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林兮温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问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很少主动和他闲聊。
季京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还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决赛在十一月。”
“在北京？”
“嗯。”
对话又断了。但空气中那种疏离的僵硬感，似乎随着雨夜的共行和这简单的几句交谈，悄悄融化了一点点。
微波炉“叮”一声响。季京戴上隔热手套，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简单的青椒肉丝和米饭，还有一小碗一直温着的汤。他摆好碗筷，甚至给她盛好了汤。
“吃吧。”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自己也拿起筷子。
两人沉默地吃着晚饭。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掩盖了咀嚼声，也让沉默不再难堪。
吃完饭，林兮温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季京也没争，拿起书包回了自己房间。
等林兮温收拾好厨房，擦干手走出客厅时，看见季京的房间门虚掩着，灯亮着。她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门内传来很轻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规律而沉稳。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雨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朦胧。
书桌上摊开的卷子还停留在放学时那道难题。她坐下来，拿起笔，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投入解题。
脑海中闪过雨夜中那件撑在头顶的校服外套，递到面前的苏打饼干，厨房里那个沉默热饭的背影，还有笔尖沙沙的声响。
这个重组而成的“家”，这个名义上的“哥哥”，这座潮湿而漫长的雨夜。
一切依旧陌生，边界依旧清晰。
但有些东西，就像今夜悄然渗透屋檐的雨气，无声无息，已然改变。
她低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一个数字，又很快划掉。
窗外，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温柔地敲打着沉睡的院落。
夏天还未真正到来，但这雨夜里的片刻暖意，或许正是漫长雨季里，第一缕破晓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