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温。”斜前方有人叫她。
是齐嘉豪。他转过来半张脸,表情很客气,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笑容:“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辅助线是怎么添的?我总觉得我的做法有点绕。”
问题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
林兮温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齐嘉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很专注,容易让人产生“他很真诚”的错觉。
她拿起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面,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画辅助线的位置:“这里,连接这两个顶点。”
“哦——”齐嘉豪拖长声音,恍然大悟似的,“原来如此!谢谢啊!你思路真清晰。”
他转回去,低头改自己的卷子。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有些重。
林兮温看着他的后脑勺,两秒后,也低下头。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光斑爬到了她的手腕上,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母亲坐在院子的藤椅里教她背诗。背的是杨万里的《夏夜追凉》:“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
后面的句子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夏日井水里浸过的西瓜,清甜里带着凉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记忆里的面容都已模糊,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温度。
林兮温合上物理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化学书。书页崭新,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开始埋头写作业或复习,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音,和偶尔压低的咳嗽声、椅子轻微的挪动声。
黑板上方挂着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
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
离下次周考还有四天。
离某些东西悄然改变,还有……未知的时间。
季京坐在教室最后排,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他的目光落在竞赛书复杂的电路图上,脑海里却闪过刚才经过林兮温座位时,瞥见的那个画面——她垂着眼写字,脖颈弯出一道纤细的弧线,阳光照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关节处泛着浅浅的粉。
像某种易碎的白瓷。
他皱了下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叉。
毫无意义。
他合上书,从书包侧袋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糖纸扔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炸开,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讲台上,值日生开始擦拭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穿过窗户的光柱里飞舞,像一场微型雪。
夏天还很长。
长到足够许多事情发生,也长到足够许多心情,被日复一日的试卷和排名,磨成自己都陌生的形状。
下课铃终于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划破教室的安静,瞬间激起一片解放般的骚动。桌椅拖动声、说话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林兮温把笔袋拉好,塞进书包。她站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后排。
季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单肩挎着书包,正低头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皮。
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空气里短暂地碰了一下。
没有火花,没有温度,像两颗各自轨道的行星,在深空里偶然的、漠然的交汇。
然后季京收回视线,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林兮温也背好书包,顺着人流往前门走。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笑闹声、催促声、讨论晚上吃什么的嚷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夕阳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楼梯口被人群裹挟着往下走,一级,又一级。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父亲林明远发来的微信:「小兮,晚上你季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早点回来。」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回了个「嗯」。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面而来。香樟树的气味混着塑胶跑道被晒后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
林兮温抬起头,望了眼天边烧得正烈的晚霞。
绯红、金橙、绛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盛大又寂寞。
她想起母亲教的那首诗,后半句终于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不是风。
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