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第三节是班会课。
窗外的香樟树被晒得有些发蔫,叶片边缘微微卷起,泛着油亮的深绿色。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夏末的热量都喊进嗓子里。教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勉强压住一屋子的浮躁。
班主任何进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裙,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平时更温和些,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清明。
“占用大家一点班会时间,说几个事情。”何进的声音不高,却让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安静下来,“第一个,市三好学生的评选,流程正式启动了。咱们班有三个推荐名额。”
话音刚落,底下便起了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有人低头转笔,有人和同桌交换眼神。
林兮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笔杆是磨砂黑的,在她细白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划出小小的圆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明天交作业”这类寻常通知。
“具体的评选方式,之前提过一嘴,今天再明确一下。”何进推了推眼镜,“一个名额按这次周考的年级排名直接推荐,一个名额从班委中推选,还有一个名额,全班不记名投票。”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像是要给每个人公平的注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按成绩推荐的那个,年级前二十都有资格,最终由各科老师综合评议。班委推荐,班长和学委牵头,征询其他班委意见。投票那个,下周一班会进行。”何进语速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这是荣誉,也是责任。希望大家端正态度,也尊重流程。”
她说“端正态度”时,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某个方向。林兮温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笔尖轻轻点在摊开的物理笔记本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高天扬在她前排,背脊绷得有些紧,又很快塌下去,用气声跟同桌嘀咕:“得,跟咱这种中游人民没啥关系。”
他同桌戳他腰眼:“你不是跟林大学神熟吗?抱紧大腿,万一人家飞黄腾达了……”
“滚。”高天扬笑骂,声音压得更低,“那是能抱的大腿吗?那是冰山旁边长出来的雪莲,只可远观。”
这话说得有趣,周围几个听见的男生闷声笑起来。
林兮温没听见这些。她的注意力被斜前方吸引过去——齐嘉豪坐得笔直,侧脸线条绷着,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很快。他是英语课代表,也是班委之一。
她想起之前聚餐时,齐嘉豪状似无意提起市三好的样子。那时候他笑着说“我没戏”,现在看,倒未必是真的不在意。
教室里空调的冷风一阵阵吹过来,林兮温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放下笔,把挽到肘部的校服袖子拉下来,慢吞吞地扣好袖扣。
“第二件事,”何进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关于上次说的考场新规。排位表已经出来了,课间会贴在后面公告栏。这次周考,就按这个坐。”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激起更大的涟漪。
“真按年级排名坐啊?”
“我完了,我得去几班来着?”
“谁带计算器了?帮我算算我上次年级第几……”
嗡嗡的议论声里,何进又说了几件班级杂务,便宣布自习。她拿着教案和水杯走出教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门一关上,教室里的音量立刻上调了几个度。
高天扬第一个转过身,胳膊架在林兮温桌沿,脸上写满哀愁:“林同学,咱俩考场怕是离得十万八千里了。以后考试想瞄你一眼答案都难。”
林兮温眼皮都没抬:“自己写。”
“残忍!”高天扬捂胸口,演技浮夸,“你就不能对即将流落异班的同窗有点同情心吗?”
旁边有人插嘴:“高天扬,你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别带坏咱们年级第二。”
这话引得周围几人笑起来,笑声里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年级第二——这个头衔从上周成绩条“意外”曝光后,就成了贴在林兮温身上的新标签。羡慕有之,好奇有之,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
林兮温没接话,重新拿起笔,开始解一道磁场大题。受力分析图画得干净利落,公式列得条分缕析。她解题时习惯微微蹙眉,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墨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季京站起身,拎着水杯往教室后面走。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经过林兮温这排时,他脚步没有停顿,视线也没有偏移,像经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但林兮温笔尖顿了顿。
她闻到很淡的薄荷糖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随着那个身影的经过,短暂地侵染了她周围的空气,又很快散去。
季京走到饮水机前接水。他个子高,微微弯着腰,侧脸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轮廓分明。有几个女生偷偷往那边看,又迅速收回视线,假装讨论题目。
林兮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物理题上。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轨迹,是一个标准的半圆。她算了算半径,填上答案。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诶,你们说,”前排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市三好,“按成绩推荐那个,是不是已经内定了?”
“废话,年级第一第二都在咱班,还能是谁?”
“那也不一定吧,还要老师综合评议呢。”
“评议什么?德行?平时表现?”说话的人声音更低了,“季京那种独来独往的,和林兮温这种刚转学来的,能跟咱班那些‘活跃分子’比?”
“嘘——小点声。”
林兮温写字的速度没变,笔下却多画了一道无意义的辅助线。她盯着那条多余的线看了两秒,用橡皮轻轻擦掉。
橡皮屑落在草稿纸上,灰扑扑的一小团。
季京接完水往回走。这次他走的是另一条过道,离林兮温更远些。他回到座位,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桌肚里抽出本很厚的竞赛书,摊开。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漠然。
好像教室里那些关于荣誉、排名、推荐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或者说,他早已身处另一个维度,那里只有公式、定理和待解的难题。
林兮温忽然觉得有点闷。她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热风混着蝉鸣涌进来,冲淡了空调制造的虚假凉爽。远处操场上有体育课班级在跑圈,模糊的口哨声和呐喊声被距离拉扯得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