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依旧安静。阳光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季京笔尖未停,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下了一个复杂的积分式。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式子,似乎在检查,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停留。
没有人知道,在那张写满冷硬公式的草稿纸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他用极淡的铅笔痕迹随手画下的、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一个图案——像是某个电路图的简化变形,又或者,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纠缠。
就像此刻教室里,两个人之间,那沉默的、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因为一颗糖和一张表格而悄然发生变化的某种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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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拖长了调子响起时,林兮温才从一道磁场与动量结合的复合题中挣脱出来。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桌椅碰撞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收拾好东西,背上沉甸甸的书包,里面除了日常课本,还多了两本厚厚的竞赛专题。
走出教学楼,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胃里却在这时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抽痛。
大概是晚饭吃得太急,又或者,是连续几天熬夜和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她皱了皱眉,放慢了脚步,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白马巷的路灯有些年头了,光线昏黄,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巷子深处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院门口时,对面季京房间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一点。
她拿出钥匙开门,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屋里一片漆黑,林明远今晚有应酬,季薇似乎也还没回来。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
胃里的不适感加剧了,变成一种绵密而持续的钝痛。她放下书包,想去厨房倒点热水,走到厨房门口,却顿住了。
灶台上,那个熟悉的浅蓝色保温壶静静地立在那里。壶嘴处还微微冒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她记得早上离开时,壶是空的。
走过去,拿起保温壶,入手是温热的重量。打开盖子,里面是澄澈的、温度恰好的白开水。
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落入胃中,暂时缓解了那份绞痛。她握着杯子,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对面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底部透出的光,勾勒出一个伏案的、一动不动的剪影轮廓。他大概还在学习,或者,在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竞赛题。
就像她一样。
杯中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下午那颗薄荷糖,清冽的甜意在记忆里复苏。又想起他草稿纸上那些凌厉的字迹,以及他永远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侧脸。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既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冰山,又总在细微处泄露出那么一点点、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关照?
胃还在隐隐作痛,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她将杯子洗净放好,关掉厨房的灯,拎起书包,也走向了自己那间亮着台灯的房间。
摊开书和试卷之前,她犹豫了一下,从笔袋的夹层里,拿出那颗已经空了的、浅蓝色的糖纸,用手指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夹进了那本竞赛真题集的扉页。
对面,季京刚刚结束一道题目的演算。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几秒钟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未拆封的胃药——是上次她喝醉后,他买回来的那些。药盒边缘有些磨损了,一直放在这里。
他盯着药盒看了片刻,手指在抽屉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只是将抽屉重新推了回去。
夜更深了。两扇相对的窗户里,灯光都还亮着。
一个在消化新学的竞赛模型,笔尖沙沙;一个在攻克曾经的薄弱环节,眉头微蹙。
薄荷糖的凉意早已消散在唇齿间,保温壶里的水也只剩下余温。但有些东西,就像草稿纸背面无意识的涂鸦,就像扉页里被小心抚平的糖纸,就像抽屉深处那盒未曾递出的药——它们存在着,沉默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标记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而夏天,正在这样的夜晚里,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下一场蓄势待发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