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京从物理教研室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明理楼长长的走廊，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格子。他手里捏着那张刚刚签好字的竞赛报名表，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表格的“指导教师推荐意见”一栏，吴老师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思维极具深度与跳跃性，建议重点培养。”下面盖着附中物理组的红色印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将表格对折，塞进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走廊尽头，A班的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稀疏的人影——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去了图书馆。

脚步在靠近后门时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分。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此刻那个位置空着。而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林兮温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却不是课本或试卷，而是另一张表格——和他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物理竞赛报名表。

她的笔尖悬在“是否参加”那个选项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午后的光透过窗玻璃，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衬得她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季京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漠然地移开，走进教室。拉开椅子时，金属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前排的高天扬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季京，嘟囔了一句：“京哥回来了？老吴没留你吃饭啊？”

季京没理他，从桌肚里拿出上午没看完的英文原版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高天扬自讨没趣，又趴回去睡了。

教室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林兮温依然盯着那张表格。

她知道季京回来了。即使他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动静，但那种熟悉的、带着薄荷糖清冽气息的存在感，还是悄无声息地弥漫到了她身后的空气里。这让她笔尖的犹豫更加明显了几分。

竞赛。每周两次晚自习后的加训，周末全天的强化，寒暑假的集训营。意味着要把本就所剩无几的课余时间再次挤压，去攻克那些远超高考难度的题目。何进找她谈过话，说以她的潜力和目前理科的成绩，冲一冲省赛甚至全国赛是有希望的，对未来的自主招生是极大的加分项。

“但是，”何进当时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跟上A班进度，补上那整本书的差距。竞赛是锦上添花，但前提是，你的‘锦’本身要足够牢固。”

她明白何老师的意思。上次周考的第二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原有的基础和短期的拼命。但附中的教学深度和节奏，她还在适应。下一次考试呢？下下次呢？当季京和其他人早已学完高中全部内容，开始反复锤炼和拔高时，她还在补旧课、追新课。

两条路摆在眼前：一条是稳妥的，跟紧大部队，先确保自己不被A班甩下，不被“滚蛋制”踢出去；另一条是冒险的，在本就吃紧的时间里再劈开一道口子，去够一个更高但也更缥缈的目标。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想起昨晚熬夜看的那套物理竞赛初赛真题，最后一道大题涉及到的微元法和模型构建，她想了半个小时才勉强理顺思路，而标准答案给出的解法更加简洁奇诡。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山脚下，仰望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峰顶，知道上面风景绝佳，但攀登的过程注定艰险且孤独。

“啪嗒。”

很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摊开的表格旁边。

林兮温下意识地抬眼。

是一颗浅蓝色的、透明糖纸包裹的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季京并没有看她。他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左手手肘支在桌上，手指抵着额角，右手的笔正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写着什么。那草稿纸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公式和演算，字迹瘦削凌厉，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疏离的准确感。

仿佛那颗糖只是他不小心从口袋里滑落，又或者，是随手放在那里，下一秒可能就会自己捡回去。

林兮温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季京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垂下时微微遮住眼睛，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专注而冷清的光。他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所有的能量和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外界的任何干扰——包括那颗糖，包括她——似乎都不存在。

她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糖纸。拿起，剥开，将清冽微甜的糖粒放入口中。

薄荷的凉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奇异地抚平了些许焦躁。她重新看向那张报名表，笔尖终于落下，在“是”后面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笔迹很轻，却异常清晰。

然后，她将表格仔细折好，夹进了物理课本里。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轻轻舒了口气，也拿出了自己的竞赛真题集，翻到昨晚卡住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