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京意识到自己在看林兮温的笔袋。
那是个浅灰色的帆布笔袋,边缘有些洗旧了的泛白,拉链头上挂着个很小的金属宇航员挂件,随着她拿笔的动作轻微晃动。它就放在两人课桌缝隙之间的地面上——自从上次换座位后,他们的桌子就保持着这种微妙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不至于远到需要喊话。
此刻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五月末的阳光正烈,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笔袋移到她握笔的手。林兮温写字时手指绷得有些紧,指节微微泛白,手腕悬空,是一种长期练字形成的标准姿势。她正在做上周杨菁发下来的英语拓展卷,速度依旧快得惊人,目光扫过题目后几乎没有停顿,答案就落在了横线上。
季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物理竞赛题集。这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难度不低,他刚才已经推演了两种解法,正在草稿纸上验证第三种更简洁的思路。铅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画出清晰的受力分析和电磁场示意图。
本该全神贯注。
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那个身影。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后颈上,随着她偶尔侧头思考的动作轻轻扫过皮肤。她似乎遇到了难题,笔尖停住了,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了点,留下几个细小的墨点。
季京看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很细微的弧度,像是被那道题压住了。然后她伸手从笔袋里摸出一颗糖——柠檬味的硬糖,包装纸发出窸窣的轻响。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脸颊一侧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距离感。
季京垂下眼,发现自己竟记住了她吃糖的牌子。
“京哥。”
前排的高天扬突然转过身,压低声音叫他,手里举着本物理练习册,指着一道题:“这道,第三问,你用的哪种方法?我算出来的结果跟参考答案差个系数……”
季京接过练习册,扫了一眼题目。是上周周考卷的压轴题,考场上他用了能量守恒结合微元法,步骤比较跳。他拿过自己的草稿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给高天扬写简化步骤。
他的字迹瘦硬清晰,公式和推导过程条理分明。写到一半时,余光瞥见林兮温似乎朝这边侧了侧头,目光落在他的草稿本上。
只一瞬,她就转了回去。
但季京笔尖顿了顿。
他把最后几步推导写完,将草稿本推给高天扬:“先看,不懂再说。”
“谢了京哥!”高天扬如获至宝,转回去埋头研究。
季京重新拿起铅笔,却发现自己刚才解题的流畅思路断掉了。那道电磁感应的题还摊在面前,字母和符号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捏了捏眉心。
放学铃响时,天色还亮着。香樟树影被拉得斜长,铺满了明理楼前的空地。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说笑声和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草木被晒过的气味。
林兮温收拾书包的速度一向很快。季京刚把竞赛题集装进书包,她已经拉好拉链站了起来。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走廊里自然地隔开几步距离。
下楼时碰到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正激烈讨论着篮球赛的事。其中一个看见季京,笑着打招呼:“季神!下周对七班的比赛来看吗?据说他们班新转来个体特生,挺厉害的。”
季京点了下头:“有空就去。”
“一定得来啊!咱们班就缺个镇场子的——”男生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身后的林兮温,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转移了话题。
季京没接话,脚步没停。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面而来。林兮温从书包侧袋拿出遮阳伞,“啪”一声撑开。浅蓝色的伞面,边缘有一圈简单的白色云纹。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季京正要从她身边走过。
“那个,”林兮温开口,声音在伞下的阴影里听起来有些闷,“你妈妈刚才发信息,说晚上炖了冬瓜排骨汤,问我们想不想吃薏米,她好一起放。”
季京脚步顿住。
这是这周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与“家”有关的事。不是学校里不得不进行的、关于作业或考试的简短交流,而是涉及到“晚餐”、“妈妈”这些字眼的、日常的对话。
他看向她。伞沿在她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抿着的嘴唇和握着伞柄的、指节分明的手。
“都行。”他说。
林兮温“哦”了一声,低头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几秒后,她收起手机,重新抬起伞,却没立刻走。
两人站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傍晚的光线穿过枝叶,在水泥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男生们的呼喊。
“还有,”林兮温又说,这次没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花坛里开败的月季上,“数学老师下午找我,说下个月省里的数学联赛,我可以报名高中组了。”
季京这次看了她一眼。
数学联赛高中组通常默认高二学生参加,高一学生需要特别推荐。何进会推荐她不奇怪,她上周的周考数学卷附加题部分拿了满分,解题思路有几处甚至比参考答案更精妙。
“嗯。”他说,“可以去试试。”
“你呢?”林兮温终于转过脸来,伞檐抬起一些,露出她的眼睛。她的瞳仁很黑,此刻映着傍晚的天光,亮得出奇,“你也报了吧?”
“报了。”
“那……”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备考资料,如果你有多余的,或者有推荐的书,可以……”
“我晚上整理一下。”季京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发你。”
林兮温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点点头:“谢谢。”
对话到此结束。她撑伞走进夕阳里,浅蓝色的伞面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通往校门的人流中。
季京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迈步跟上去。
他没有撑伞的习惯,傍晚的阳光斜照在脸上,有些灼热。他想起刚才她说话时的样子——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类似紧张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