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紧张什么？怕他拒绝？还是怕这场对话会显得太过刻意？

季京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她说“可以发你”的时候，自己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等意识到这一点时，话已经说出口。

回到白马巷时，院子里已经飘出排骨汤的香气。季薇在厨房忙碌，林明远还没回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各自回房放书包。

季京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此刻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放下书包，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数学竞赛的参考书和真题集。

这些书他都很熟悉，有些页边还留着自己当年备考时写的注解。他一本本翻过去，挑选着适合她现阶段水平的题目和章节，用便利贴做好标记。

做这些时，他的动作很专注，铅笔在便利贴上写下简短的提示：“重点看构造法”、“此题三种解法对比”、“联赛高频考点”。

写到最后一张便利贴时，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下午在教室，她看着自己给高天扬讲题时的那个眼神——很快的一瞥，但里面有种很清晰的、想要看懂的情绪。

季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季薇唤他们吃饭的声音。他应了一声，将整理好的书叠放在一起，最上面放了一张空白便利贴，准备晚上写个简单的说明。

走出房间时，对面林兮温的房门也正好打开。

她换了件居家的浅灰色短袖T恤，头发松了下来，披在肩上。看见他，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厅。灯光下，餐桌已经摆好，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薏米煮得晶莹饱满。季薇笑着招呼他们坐下，林明远也刚好进门，手里还拎着下班路上买的卤味。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林明远和季薇聊着些工作上的琐事，季京和林兮温各自低头吃饭，偶尔在长辈问话时简短应答。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季京能感觉到，当他伸手去舀汤时，林兮温会下意识将汤碗往他这边推一点。当她起身去盛饭时，会顺手把他面前的空杯子也拿走，添满水再放回来。

这些动作很小，很自然，甚至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就像他也没意识到，自己会在她夹不到远处的菜时，不动声色地将盘子往她那边转过去一些。

饭快吃完时，季薇忽然说：“对了小京，你波士顿那个姑姑昨天来电话，说如果你暑假想去那边参加夏令营，她可以帮忙安排。”

餐桌安静了一瞬。

林明远看向季京：“你自己怎么想？有兴趣吗？听说那个夏令营含金量很高，对以后申请也有帮助。”

季京放下筷子：“还没决定。”

“也不急，还有时间考虑。”季薇温和地说，又看向林兮温，“小兮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林兮温正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闻言抬起头：“可能……报个数学竞赛的集训班。”

“也好，趁热打铁。”林明远点头，“你们两个倒是都安排得挺充实。”

这个话题就这么掠过去了。

但季京注意到，林兮温在他回答“还没决定”时，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快，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的一瞥。

晚饭后，季京回了房间。他将晚上要做的卷子摊开，却半天没动笔。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兮温的聊天窗口——空白的，除了系统自带的打招呼表情，没有任何对话记录。

他打了几个字：“书整理好了”，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叠书的封面和侧边贴好的便利贴。没有配文。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兮温回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竞赛书，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一道题的步骤，其中一步用红笔圈了出来，打了个问号。

接着发来一句话：“这一步，为什么要引入这个辅助函数？”

季京点开照片放大看。是她下午做的那套拓展卷里的压轴题，他记得那道题，确实需要巧妙的构造。

他拿过草稿纸，开始写推导过程。写完后拍下来发过去。

这次她回得很快：“懂了。谢谢。”

对话结束。

季京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卷子。窗外的风穿过天井，带来夜来香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发现自己竟能清晰地回忆起她下午吃糖时脸颊鼓起来的样子，还有她撑伞站在香樟树下、回头问他汤里要不要放薏米时，伞沿下那双很黑的眼睛。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长线。

他皱了下眉，将写坏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换了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题目上。字母、数字、公式、图形……熟悉的领域，清晰的逻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直到深夜他关灯躺下，那些画面才又悄悄浮上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见对面房间传来极轻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她也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