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班……有没有六班的兄弟？据说六班后门关不严，冬天漏风。”

“漏风算什么，我在八班！八班在一楼，靠近垃圾桶！”

“哈哈哈哈！”

高天扬拿着座位表，一脸生无可恋地转过来：“林姐，你看，我在五班，21号座位。五班啊！我初中同学现在在五班当体委，他说他们班主任外号‘灭绝师太’，考试的时候眼睛跟探照灯似的……”

林兮温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号——高二（A）班，2号。在季京的1号后面。

“挺好。”她说，不知是在安慰高天扬，还是对自己说。

“好什么呀……”高天扬哀叹，忽然想起什么，伸长脖子往后看，“京哥肯定是1号没跑了。诶，京哥，你到时候可得罩着我点啊，虽然不在一个考场，但考完对答案……”

季京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闻言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高天扬一眼。

高天扬立刻消音，讪讪地转了回去。“得，当我没说。”

林兮温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那张被她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绩条，再次展开。718和719两个数字并排而立，像两座沉默的山峰。

一分。

可以是一个选择题的失误，一个步骤分的疏漏，一个作文里不够精准的用词。

也可以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个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缩短的距离。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笔袋最内侧的夹层。然后拿出下节课要用的化学笔记，开始预习。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笔尖，将字迹映得微微发亮。

·

午休时间，林兮温没去食堂，而是留在教室做上午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教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同样抓紧时间学习的同学，安静得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她做到最后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时，卡住了。思路走到某个节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她试着换了几种方法，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演算，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关键的突破口。

眉心不自觉地蹙紧。

就在她准备放弃，先跳过做其他题时，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季京似乎也回来了，他坐下，打开书包，拿出水杯喝了口水，然后也摊开了卷子。

林兮温后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身后的动静，目光重新聚焦在难题上，大脑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分神——他会怎么做这道题？以他的思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她深吸口气，拿起笔，准备再试一次。

然而，身后那人似乎完全没有被难题困扰。她听见他翻动卷纸的声音，平稳而规律，接着是笔尖流畅书写的沙沙声，没有丝毫滞涩。他甚至没有在草稿纸上大量演算的习惯，直接就在卷面上写下简洁的步骤。

不过几分钟，那令人心烦意乱的书写声停了。他做完了。

林兮温盯着自己卷面上大片的空白，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一种混合着挫败、不甘和强烈好奇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忽然转过身。

季京刚合上笔帽，正要将卷子收进文件夹，动作因她的突然转身而顿住。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带着询问。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漆黑，沉静，映出她有些仓促的表情。

“最后一道题，”林兮温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镇定，“辅助函数，你是怎么构造的？”

问出口的瞬间，她心里掠过一丝悔意。这太像示弱，太像……认输前的刺探。

季京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眸光微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她摊开的、一片空白的卷面上一扫而过，又回到她脸上。

沉默了几秒。教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然后，他伸出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又随意从草稿本上撕下半页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出函数图像，标出几个关键点，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简洁的算式和两个数学符号。

他的字瘦硬有力，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

写完后，他将那半张纸往桌沿推了推，推到两个桌子相接的缝隙处。动作自然，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显得疏远。

林兮温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他独有的、干净利落的解题思路。没有一句废话，直指核心。那个困扰她许久的“墙”，在他笔下，似乎只是轻轻一推就倒的纸屏。

她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心头豁然开朗，随即涌上的却是更复杂的感觉。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季京已经收好了自己的卷子，闻言，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重新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耳机戴上，将自己隔绝进另一个世界。

林兮温转回身，看着那张写着解题关键的纸，又看了看自己卷子上的空白。她拿起笔，开始按照他的思路重新演算。

笔尖流畅了许多。

阳光悄悄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课桌下有了短暂的交叠，又很快分开。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夏天正走向它最浓烈的深处。而某些东西，就像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悄然调整着破土而出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