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挪，走廊上这支“罚站补作业”的队伍，渐渐从最初的羞愤难当中缓过劲儿来，开始苦中寻乐，或者说，苦中作死。

“喂，有人知道菁姐打算什么时候开恩放人吗？”有人边鬼画符似地狂补边小声嘀咕。

“没给准信儿，估计得等咱们什么时候把这三张‘天书’啃完吧。”高天扬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飕飕地跑，试图用速度抹平原罪。

“得，未来可期。”一个叫李响的男生仗着隔了堵墙杨菁听不见，一边龙飞凤舞一边大言不惭，“别的不好说，论这手补作业的速度，这条走廊上，谁与争锋？没有！”

高天扬笔尖一顿，实在听不下去，抬起头，用下巴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诶，李响，劳驾您扭个头，看看谁站您旁边。您站这位旁边说这话，腿肚子不转筋么？”

李响下意识一扭头——半步开外，季京正背抵着墙，微微垂首，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他手里那份卷子早已是满当当的“完成时”，此刻笔尖正悬在某道题旁，落下几个简洁至极的标记，动作快且稳，不带一丝滞涩。

“……京哥我错了！”李响光速认怂，脖子缩得飞快。认完，他又理直气壮地转回来，对着高天扬振振有词：“京哥那是‘人’的范畴吗？不是！那是学神！是天花板！所以，我刚才那话依然成立——人类当中，我最快！”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男生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

林兮温刚飞快地“刷”完第一页选择题（题目对她而言确实构不成障碍），借着翻动卷纸的间隙，也朝季京那头望了一眼。

他站在最远端，身量颀长，即便在罚站的人堆里也显得鹤立鸡群，未被前面的人影完全遮挡。他兀自检视（或者说研究）着自己的卷面，周遭的插科打诨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浑身散发着“勿扰”的低气压。

这是天性使然……还是因为被“连坐”罚站，心情欠佳？林兮温无意识地咬着笔帽，看着他那一脸“生人熟人皆勿近”的漠然，心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莫名其妙的心虚。虽然她也不明白这心虚从何而来。

她盯着那边出了会儿神，恰好看见季京将第一张卷子翻到了背面。那一瞬，他薄薄的眼皮似乎极轻地抬了一下，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掠过走廊，不偏不倚，与她偷瞄的视线在半空中仓促地、短暂地交汇。

林兮温立刻别开眼，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飞快埋下头，抓过笔，题目都没细看，就在下一道题的括号里填了个“C”。落笔后才匆匆扫了眼题干，然后面不改色地将“C”划掉，在旁边工整地改成了“B”。

旁边的高天扬没察觉她这短暂的心虚，他正费劲地歪着身子，透过教室后门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窥探，一边看一边唏嘘：“唉，今天京哥和林大学神双双‘流放’，教室里就是老齐的天下了。”

杨菁的课堂风格一如既往，酷爱随机点兵，像在棋盘上布子，并未因少了十几号人而放过教室里剩余的“幸运儿”。唯有齐嘉豪，每次被叫起，总能对答如流，稳稳落座。

“说到老齐，你们还记得他刚空降咱班那会儿么？”那位自称“人类最快”的李响又起了话头。

“哦对，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他是从B班……好像是5班升上来的对吧？”有人接茬。

“记得记得！高一上学期期中，他黑马一样杀进咱班前二十，之后就没掉出去过，稳得吓人。”高天扬说着，忽然乐了，“诶！说起做题速度，老齐刚来时可太逗了。那会儿他跟我同桌，有次随堂小测。我吭哧吭哧做完一面题，他半面还没磨蹭完；我整张卷子都写满了开始检查，他还在第二页跟题目深情对视。最后分数多少我忘了，反正下课铃一响，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脸世界观崩塌地问我：‘高天扬，你是咱班做题最快的吗？’我特真诚地告诉他：‘不是啊，我垫底。’你们是没瞧见他当时那表情，简直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估计觉得A班这地方压根不是给人类准备的。”

几个男生脑补着那画面，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他能练成现在这手速，是真牛。”

“可不，现在轮到咱们望其项背了。”高天扬叹气，“你们见过他刷英语题么？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菁姐不是说过么，她出的这种难度，150道，咱们要是能两小时内稳稳搞定，高考时间就富裕。老齐那牲口，一个半小时就能刷完，我掐过表。”

“你是有多闲？”有人吐槽。

“我还给京哥掐过呢。”高天扬仗着自己是季京发小，又仗着季京离得远（且大概率懒得理他），说话愈发没边，“京哥那次，比老齐还快了将近五分钟！也是牲口级别的！”

“我靠！这难度，平均不到一分钟一题？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我想退学。”

“我也想，我坐前排天天受这种非人速度的摧残。”高天扬一脸沉痛，“就这速度，放眼全年级，还能找出第三个么？！”

他慷慨激昂完，才猛地想起旁边还杵着位英语卷面满分的“新晋大神”。“哦不对，还有林同学呢！”他转向林兮温，语气带着探究与好奇，“林大学神，你做题应该也挺‘牲口’……啊不是，也挺快的吧？”

说着，他下意识往林兮温摊在窗台上的卷子瞥去。

这一瞥，他愣住了。

他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进度——第一张，刚磨蹭到后半面。再环顾四周其他难兄难弟，不是在首张前半面挣扎，就是刚翻到后半面起步。

然后他偷偷摸出手机瞄了眼时间——从被轰出来“面壁”补作业算起，刚过去……二十分钟。

而林兮温临时充作案板的窗台上，第二张卷子已然铺开，她正握着笔，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题目，手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个个字母便精准落入括号。高天扬目测了一下，她第二张卷子已完成近三分之二。

二十分钟，干掉将近一百道题？？？

“我……”高天扬瞠目结舌，手里的笔差点脱手，“操？！”

“骂谁呢？”林兮温头也不抬，笔尖唰唰移动，又解决一道，在括号里利落填上“D”。她做题几乎不假思索，审题与书写的节奏流畅得令人发指。

高天扬看着她行云流水、毫无阻滞地又连续攻克三道题，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林兮温纳闷地转过脸，用眼神询问：？

高天扬盯着她，字正腔圆、语调平板，如同宣布重大科学发现：“林、同、学。您这答案……是提前背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