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刚漫过走廊栏杆,林兮温几乎是踩着早自习的尾音闪进教室的。感冒药效加上昨夜那几杯越界的啤酒,让她脑袋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她几乎是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把自己“卸”在了座位上。
刚把书包囫囵塞进桌肚,前排高天扬的脊背就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后脑勺冲着她,气声急促得像警报:“警报!菁姐提前抵达战场!”
林兮温混沌的脑子还没解析完这条信息,一阵清晰而富有压迫感的高跟鞋叩击声,已然稳稳停在了教室前门。她心下一凛,借着前排同学的遮挡,悄悄抬了抬眼——杨菁果然环臂立在门口,细高跟的鞋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地面,目光如探照灯般,慢条斯理地扫过每一张课桌。
“……她来多久了?”林兮温几乎是用唇语问。
高天扬背脊僵直,假装专注地盯着摊开的英语书,嘴唇翕动:“你前脚,她后脚,站那儿盯梢两三分钟了。”
“突击检查?”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林兮温的心脏。
“百分百。”高天扬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昨晚那三张练习卷……我完了,我几乎没动笔!”
林兮温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她昨晚回家后,被季京那袋药弄得没了脾气,勉强吞下没那么苦的一颗,便昏沉睡去,别说英语卷子,连书包拉链都没再拉开过。此刻,那三张簇新得刺眼的空白卷,正安安静静躺在桌肚里,犹如三枚即将引爆的哑弹。
没等她从窒息感中缓过神,杨菁已踩着那双能把水泥地叩出回响的高跟鞋,走了进来。她没上讲台,而是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俯身,逐一检视学生们桌面上的卷子。
空气凝滞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以及杨菁不高不低、却字字锥心的点评:
“有些同学,根子上的想法就歪了。觉得身在理科班,数理化拔尖便是万事大吉,语文英语嘛,凑合凑合,过得去就行,不拖后腿便是大功告成。抱这种念头的人——”她拖长的尾音停在一个卷面大片留白的男生桌前,指尖“嗒”地敲在桌面上,“怕是脑子被磨得光可鉴人,什么也留不住。”
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从角落里漏出来,又在杨菁骤然扫过去的眼风里被死死掐灭。
“还好意思笑?”杨菁的声调陡然拔高,锐利的目光钉住那几个方向,“我请你们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你们待的不是普通理科班,是A班!全校顶尖的师资,最好的资源,一股脑儿堆给你们,最后要是混出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成绩,你们说,丢的是谁的脸?”
她一边说,脚步不停,检查的速度快且准:“我明白,人各有所长,有人确实不善此道,情有可原。我又不是不讲道理——”她说着,停在一个因为紧张而肩膀微颤的女生旁边,低头,视线落在女生紧攥着笔的手指上,“……你抖什么?你们私下见我如见鬼,真当我不清楚?”
女生把头埋得更低,耳根通红。
杨菁的语气似乎缓了那么一星半点,但内容依旧锋利:“我要看的,就是个态度!你让我看见你在拼命,看见你哪怕磕磕绊绊也在往前挪,考成什么样,只要不是自暴自弃,我都能找出地方夸你。可你们有吗?”
她猛地一拍讲台边缘,声响让全班肩膀齐齐一抖:“有、个、鬼!”
终于,她走到了高天扬桌前。高天扬的卷子大咧咧摊着,开头几道选择题鬼画桃符,后面便是浩瀚的空白,敷衍得坦坦荡荡。
杨菁只瞥了一眼,鼻腔里便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指节“叩叩”两下,敲在他桌沿:“高天扬,自觉点,起立。”
高天扬苦着脸,慢腾腾站了起来,活像霜打的茄子。
杨菁不再给他眼神,脚步后移,目光已然锁定了林兮温。林兮温的心跳漏了一拍。
“至于另一些同学,”杨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话里的潜台词让林兮温头皮发麻,“我不用查都心里有数,肯定完成得——”
她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林兮温桌旁,垂眼看去。
桌面光洁如新。别说写满字的卷子,连片多余的草稿纸都没有。
杨菁:“……”
林兮温:“……”
杨菁低着头,看着那片仿佛能照出人影的空旷桌面。
林兮温仰着脸,看着杨菁那抹紧抿的、色泽鲜亮的唇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