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当年”门外,是衡市交织如网的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潮。电瓶车与私家车的鸣笛在巷口遥相呼应,转眼又沉入鼎沸的市声里。
这店名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文艺酸气,像是哪个青年文青一拍脑门起的。可惜,内里外头的客人却都像梁山好汉投胎,吆喝声、拼酒声、碰杯大笑声沸反盈天,几乎要把烤架上滋滋作响的油星子都震飞起来。
A班十来号人占了门口最宽敞的方桌,竹签、空盘、啤酒杯堆得层层叠叠,空气里满是孜然辣椒的辛香和啤酒花的微醺气息。算是给林兮温补办的“迎新宴”,尽管她转来已近两周。
林兮温就坐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偏右。她没穿校服,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松垮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面前一杯扎啤,细密的泡沫在金黄油亮的酒液上缓缓破裂。
“来来来,欢迎林大学神正式跳进A班这个‘火坑’!”高天扬举着酒杯,脸红脖子粗,显然已喝到兴头上,“以后考试平均分就指望你了!我先干为敬!”说完仰头灌下大半杯。
四周一片起哄叫好。
林兮温笑了笑,没接话,只端起自己那杯,浅浅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微苦与气泡的刺激,稍稍压下了喉间的干痒——感冒未愈,本不该喝,但气氛烘到这儿,推拒反倒扫兴。
斜对面,店老板的儿子赵曦——附中毕业的学长,比他们大几届,当年也是风云人物——正打着电话,眉头微蹙:“……哦对,我给忘了。行吧,这回先放过你。就会‘嗯’?多说两个字能累着?”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赵曦疑问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朝桌边瞥来一眼。视线扫得太快,林兮温不确定他看的是自己,还是这一桌吵嚷的学弟学妹。
“行,知道了。”赵曦点头,没再多聊,“先挂了,我这儿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土匪’,忙得很。”语气熟稔,带着调侃。
这位“少东家”收起手机,一回头,就见满桌子人都眼巴巴盯着他,像在等什么宣判。
他当即乐了,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夹着未点的烟摆了摆手:“别等了。人是真有事,来不了。”
“啊……”几声拖长的调子,失望溢于言表。有个胆大的女生小声嘀咕:“好不容易有机会……”
林兮温垂眸,无意识拨弄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花生壳。或许是被周遭的低落情绪传染,或许冰啤酒让她本就因感冒而昏沉的脑袋更重了些,那一瞬,心头竟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莫名的空落。
她大概知道他们在等谁。季京。高天扬之前嚷嚷着要让赵曦叫他来。电话打过去,结果如此。
不来也好。林兮温想。那人来了,大抵也是坐在角落当冰雕,反倒让气氛凝滞。可……不知为何,就是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高天扬为活跃气氛,又开讲“附中秘闻”,这回主题是“你不知道的老师们”。
比如班主任何进,和专攻数学竞赛的“男神”老师吴老师是夫妻。两人曾是附中同班同桌,基科班的“神话”。大学考到同城,毕业后又双双回附中任教,成了有名的“夫妻档”。
“真的假的?”有女生惊呼,“何老师那么温柔,吴老师那么……严肃,居然是一对?”
“这叫互补,懂不懂!”高天扬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架势。
又比如,坐在林兮温右手边安静撸串的男生,是班上的生活委员,戴细边眼镜,脾气温和,除了认真吃肉就是跟着笑,话不多。他爸姓徐,就是人称“徐大嘴”的政教处主任。班里人“爱屋及乌”,管他叫“徐小嘴”。
高天扬借着酒劲,拽着徐小嘴的胳膊假哭:“小嘴儿,我的手机还在你爸柜子里呢!第三次了!你敢帮我去撬个锁吗?哥请你吃一个月烧烤!”
徐小嘴斯文地咽下肉,抽纸擦净嘴角,慢条斯理道:“不敢。我爸说了,下次再抓,就锁他办公室抽屉,钥匙随身带。”
高天扬哀嚎:“瞧你这出息!”
徐小嘴推推眼镜:“彼此彼此。”
众人哄笑。
再比如,隔壁7班有两位性格爽朗的女生,总爱往A班跑,有时还组团“观光”,就为了托人带纸条、零食、礼物。目标明确——季京。可惜,季大学神不是在刷题就是在补觉,纸条石沉大海,礼物或被退回或“充公”,至今无人能撼动这座冰山。
“啧啧,郎心似铁啊。”高天扬摇头晃脑。
林兮温抱着还剩大半的啤酒,边小口啜饮边听高天扬唾沫横飞。冰凉酒液下肚,初时不适过去后,竟带来种轻飘飘的松弛感,周遭喧闹仿佛隔了层毛玻璃,嗡嗡的,不太真切。鼻塞似通了些,头晕却更甚。
高天扬这“八卦中转站”又爆新料,他凑近林兮温,压低声音(虽然周围人都能听见):“哎,林同学,我昨天校车上碰见7班体委了,说他们班那两位‘巾帼英雄’,最近好像有点……移情别恋的趋势。”
“嗯?”林兮温反应慢了半拍,抬眼。
“说是……看上咱们班新来的转校生了。”高天扬挤眉弄眼,“林大学神,有何感想?”
桌上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唰”地射向林兮温,好奇、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兮温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冰凉的玻璃杯握在手里,她想了想,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感想就是——”她顿了顿,成功吊起所有人胃口,才慢悠悠道,“校车挺挤,你还能听清人家说话,耳朵真好。”
“切——”嘘声一片,高天扬被噎得直翻白眼。
林兮温却觉着热,又渴。看了眼桌沿空掉的扎啤酒桶,问旁边负责倒酒的徐小嘴:“还有么?”
徐小嘴比了四根手指。
高天扬倒抽凉气,企图拿走林兮温的空杯:“姐姐诶!你还病着呢!”
林兮温没好气拍开他的爪子。酒精与生病的双重作用让脸颊泛起不正常的薄红,眼神却还算清明,口齿清晰:“知道,没打算喝第五杯。”只是问问。
高天扬一时拿不准她醉没醉。看着挺正常,就是话更少了点,眼神有点飘。
“你们继续,我去下洗手间。”林兮温起身,动作稳当,脚步未见虚浮。
高天扬特地观察她背影,没看出问题,忍不住问旁人:“她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女班长李誉认真道:“她挺正常,就是话少了。说实话,你看着比她醉。”
高天扬没好气缩回脑袋。
众人吃得有些累,三个女生最先放下签子,靠在椅背上听剩下的人吹牛,目光却不由自主跟向走向大厅深处的林兮温。
这位转校生长相其实不输季京,只是类型迥异。眉眼干净清晰,瞳色很深,被此刻绯红脸颊与冷白皮肤一衬,有种矛盾又吸引人的好看。不笑时,那份聪明锐利显得生人勿近;此刻微醺,眉目间刻意维持的疏离淡去,反倒透出点罕见的、属于她这年纪的柔软迷糊。
一女生看得脸微红,悄悄拱了下李誉,三个脑袋凑一起低语起来,目光时不时瞟向林兮温消失的方向,又瞟向门口,似在期待什么。
直到齐嘉豪打断她们:“听说又要选市三好了,班长?”
李誉抬头:“你消息灵通啊?昨天班委开会才通知。”
“这次几个名额?”
“三个。”
“怎么选?”
市三好这类荣誉,关键时有点用,能丰富履历,申请自招加点分,但作用不及硬核竞赛成绩,故有人在意,有人随缘。齐嘉豪显然属前者。
李誉道:“学校建议,一个按成绩排名推荐,一个从班干部里推,还有一个不记名投票,看‘民心’。”
齐嘉豪笑笑,半玩笑半认真:“按成绩、按班委啊?那我没戏。”他成绩中上,非班委。
“别啊,还有个投票名额呢。”旁人宽慰。
话题从八卦转向略显现实的评选,桌边气氛微妙变化。
林兮温从洗手间出来,用凉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晕眩与燥热。镜中人眼含水光,颊飞红云,一看即知不妥。她深吸口气,往回走。
未至桌边,便听门口方向传来小小骚动。高天扬的大嗓门带着惊讶响起:“京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事来不了吗?”
林兮温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喧嚣油腻的店门口,季京穿着附中校服外套,拉链未拉,露出里面白T。袖子挽至手肘,露出清瘦小臂。他肩挎书包,一手插在裤袋,正微蹙着眉看向他们这桌。暖黄混杂白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让他与周遭喧嚣油腻格格不入,像幅干净冷冽的素描误入了浓墨重彩的油画。
赵曦迎上,笑着捶他肩:“不是说来不了吗?”
季京目光似飞快扫过全场,在林兮温身上停留了极短一瞬,对赵曦道:“事办完了。”声音不高,却清晰穿过嘈杂传来。
“正好,还没散,过来坐!”高天扬热情招手。
季京却摇头,未往里走,只对赵曦说了句什么。赵曦点头,指了指林兮温方向。
随即,季京径直朝她走来。
林兮温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近。因了酒意,反应迟滞,直到他站定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风微凉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拧眉,努力消化这信息:季京?他怎会来?不是不来了么?
那人站得太近,她平视下,只见熟悉的深蓝校服布料,以及挽至小臂的袖子。目光不受控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季京轮廓清晰的下颌线,与少年微凸的喉结。或因仰视角度,或因酒精作祟,林兮温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
这动作自然又突兀。
季京垂眸看她。眼瞳很黑,在店内混乱光线下辨不清具体情绪,但林兮温能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给她酒了?”季京未看林兮温,转头问跟来的赵曦,语气平淡,细听却有一丝不赞同。
“我给她水了!”赵曦举手,一脸无辜,“她不喝啊,我还能硬灌?酒……估计没少喝。”他瞥了眼桌上狼藉杯盘,“看这桌空了四五个扎啤桶,人均下来,起码三四杯。”
林兮温收回摸脖子的手,瞥了赵曦一眼,被酒精放大的好胜心让她下意识反驳,口齿清晰却语速略慢:“错。是人均,五杯。”
季京:“……”
赵曦耸肩,冲林兮温后脑勺比了个“你厉害”的口型,以眼神询问季京:我觉得她有点醉了,你觉得呢?
季京闭了闭眼,抬手抹了下额头,动作透出明显的“头疼”。他拇指勾着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对林兮温道:“回去了。站得起来么?”
林兮温正因自己精准纠正赵曦而有些小得意(醉酒版),闻言没好气道:“你真当我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