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真就稳稳站起，为证明似的左右张望，寻找同盟：“扬天高他们呢？掉厕所了？”

赵曦“噗嗤”乐了，挑眉对季京道：“哟，思路清晰。我收回刚的话，应该没醉。”

季京一脸麻木，纠正：“去厕所的那个，叫高、天、扬。”

林兮温“哦”了声，点头，未觉自己说错什么。

季京做事干脆，点亮手机，指尖飞快戳了几下发消息，随后对林兮温道：“跟高天扬说过了。可以走了。”

林兮温“嗯”了声，还算利索地找到自己书包挎上肩。想了想，又认真补充：“去厕所的，还有宋思锐、齐嘉豪、徐小嘴……”

“都说了。”季京直接打断，语气里那点不耐终于掩不住地冒了头。他实在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听她报菜名似的数人名。

“行。”林兮温点头，似终于放心，这才跟着季京往外走。

出“当年”店门，震耳喧嚣被关在身后，夜风清凉扑面，让林兮温昏沉的脑袋清醒一瞬。学生放学早，夜里十点的居民区已静了不少，只零星车辆驶过。

季京拦了出租，拉开车门示意她上。

林兮温乖乖坐进，靠上椅背。车子启动，窗外街灯流光般向后滑去。安静封闭的车厢内，只余引擎低鸣。

或许因安静了，或许因酒意重新上涌，林兮温觉着胃里翻腾，头更晕了。她皱眉，忍不住小声嘟囔：“难受……”

季京坐旁边，看着窗外，未语。

林兮温忽转过头，看着他线条冷淡的侧脸，语气带了点因生病和醉酒而放大的委屈与控诉：“我病的这么难受……你都没给我带药。”

季京薄唇微张，似想说什么，又闭上，最终抿成一条板直的线，无言以对。他今日确因旁事耽搁，那事让他心情并不愉快，此刻也乏耐心哄一醉鬼。

片刻，他解开手边一个不起眼的塑料袋，伸手按亮头顶车灯。

昏黄光线照亮车厢一角，也照亮袋中物什——好几盒不同种类的感冒药、消炎药，还有一板退烧药。

“药，”季京的声音在安静车厢里响起，没什么温度，“这里有的是。”

他把袋子往林兮温那边递了递，灯光下，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倦色。

“每盒说明书都写着，‘忌酒’。”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你什么时候酒劲消了，什么时候再谈吃药。”

林兮温转过脸来，因背光，季京看不清她具体表情，只看到她微微睁大的眼，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湿润的瞳仁。她盯着那袋药看了几秒，忽然道：

“你下午……不是跟我说，这是帮校工阿姨买的，毒蟑螂的吗？”

季京：“……” 他下午随口敷衍高天扬的话，她竟听见了，还记住了？

“我说，你就信？”季京语气有点硬邦邦，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别的。

林兮温未答，只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塑料袋，仔细看了看里面药盒牌子，小声嘟囔，带点挑剔：“我很金贵的……吃药挑牌子。这个牌子的冲剂，太苦了。”

季京深吸口气，觉着跟醉鬼讲道理是世上最无效的事之一。他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她怀里，语气带着最后一丝耐心（或说强忍的不耐）：

“你，吃，不，吃？”

林兮温被他这难得的、近乎“凶”的语气震得眨了眨眼。她考虑了两秒，似在权衡“吃药挑牌子”的尊严与“病得要死”的现实，以及眼前这人明显快耗尽的耐心。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接过，而是一把将整个塑料袋都“薅”了过去，抱在怀里。

动作有点大，带着醉后的笨拙与任性。

她把脸埋在柔软卫衣布料与药袋之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含糊不清：

“……吃。”

出租车在白马巷口停下，季京付了钱，拉开车门。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闷滞的气息。

林兮温抱着那个装药的塑料袋，慢吞吞地挪下车。脚踩在地面上时，她晃了一下，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感冒带来的晕眩。季京站在车边，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却没伸手。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断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林兮温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浮，但脊背挺着，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的倔强。季京落后她半步，沉默地跟着。

快走到院门口时，林兮温忽然停下，转过身。昏光里，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季京。”她叫他名字，声音有点哑。

季京停下脚步，看着她。

“今天……”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在烧烤店，你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季京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路过。”

“哦。”林兮温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敷衍的答案，又或者她根本没在意答案是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

声音太轻，后半句被夜风吹散了。

季京盯着她的背影，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当然不是路过。赵曦给他打电话时，他刚从医院回来——陪季薇复诊。电话那头吵得离谱，高天扬的大嗓门几乎要穿透听筒，背景音里还有女生清脆的笑声。

赵曦说：“你那个新妹妹好像喝了不少，看着不太对劲。”

他当时正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电话挂断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转身，对从诊室出来的季薇说：“妈，我出去一趟。”

季薇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把车钥匙递给他：“路上小心。”

他不是路过。他是特意去的。

但这些，没必要说。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季薇和林明远显然还没睡。听到动静，季薇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两人一起回来，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回来了？小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明远也闻声从书房出来，看到林兮温抱着个塑料袋，脚步虚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回事？喝酒了？”

林兮温没吭声，低着头换鞋。

季京把门带上，简短地解释：“同学聚会。她感冒还没好。”

这话说得巧妙，没提喝酒，但解释了脸色差的原因，还点明了“带病”的事实，让林明远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转为担忧。

“胡闹！生病还出去吹风！”林明远上前，想摸摸林兮温的额头，却被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季薇适时解围，从林兮温手里接过那个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季京，眼神里有询问。

季京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说：“顺路买的。”

林兮温已经趿拉着拖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丢下一句：“我累了，先睡了。”

“等等，先把药吃了再睡。”季薇忙道，从袋子里找出林兮温晚上该吃的感冒药和消炎药，又去倒温水。

林兮温站在房门口，看着季薇熟练地拆药盒，倒出药片，那细致妥帖的动作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拧了一下。她没再拒绝，走回来，接过水杯和药片，一股脑吞了下去。药片有些苦，她皱了皱眉。

“快去睡吧，盖好被子。”季薇柔声说。

林兮温点点头，再次走回房间，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林明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季京说：“小京，麻烦你了。这孩子……脾气倔，不服管。”

季京摇了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又说，“她喝得不多，主要是感冒。”

这话像是一句安抚，又像是客观陈述。林明远脸色稍霁。

季薇把剩下的药收好，轻声对季京说：“你也早点休息。”

季京“嗯”了一声，走向自己房间。路过林兮温紧闭的房门时，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但眼角的余光，却似乎瞥见了门缝底下透出的那一线微弱的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竞赛题，台灯的光冷白而集中。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

窗户正对着天井，和对面的窗户遥遥相对。此刻，对面的窗帘没有拉严，同样泄出一片暖黄的光晕。那光晕静静地在黑暗中亮着，像深夜海面上唯一一盏孤灯。

季京想起在出租车上，林兮温抱着药袋，把脸埋在臂弯里的样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会因为生病和酒精，流露出一点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安静。还有她问他为什么来时，那双带着水汽的、亮得过分的眼睛。

他心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烦躁。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不大，却持续地扩散开，搅乱了原本清晰的倒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特意跑那一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车上说那些近乎多余的话。更不知道此刻，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着对面那扇窗。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季薇现在在乎的人。也许只是因为……她生病了，而赵曦在电话里说她“看着不太对劲”。

理由可以有很多，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站得住脚。

季京收回目光，拉上了自己这边的窗帘。将对面那盏孤灯，也隔绝在视线之外。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公式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规律而冰冷，试图将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模糊的思绪压下去。

·

林兮温其实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药效似乎还没上来，头依然昏沉，喉咙干痛，胃里因为那几杯冰啤酒和后来吞下的药片而隐隐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