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教室里就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混合着油墨、灰尘,以及某种……油炸食品的香气。学委齐欢刚埋头改完最后两道物理题,皱着鼻子四处嗅了嗅:“谁这么嚣张?把炸鸡偷渡进来了?还让不让人安心早读了?”
高天扬嘿嘿坏笑着,从桌肚里摸出一整盒金黄酥脆的炸鸡,嘚瑟地在周围晃了一圈:“香不香?想吃吗?拿英语练习卷来换。”
“靠!”周围顿时一片哀嚎,“差点忘了还有英语作业!”“快快快,江湖救急!”
昨天英语老师杨菁留了三张练习卷,整整一百五十道选择题。不少人熬到后半夜也没能啃完,今早正焦头烂额。
“我就知道你们几个肯定没写。”高天扬抱着炸鸡盒,一副奸商得逞的嘴脸,“所以本少爷早有准备——咱们林大学神英语那么牛,肯定写完了,对吧?”
他嚷嚷着转过头,却见后桌的林兮温正趴在桌上,校服外套的袖子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箍到手腕。全班大半人都在疯狂补作业,她却仿佛睡着了,侧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角和紧闭的眼睫。
“哎?”高天扬拎着炸鸡盒在林兮温周围虚晃一圈,“不是吧林同学,这才刚起床你怎么又困了?兄……姐妹你先救个命再睡?”
林兮温依旧趴着,只从臂弯下腾出一只手,在桌肚里摸索片刻,然后抽出一沓写得工工整整的英语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动作明显有气无力。
“谢主隆恩!”高天扬如获至宝,连忙把炸鸡盒搁在她桌上,“早饭,尝尝?还热乎着呢。”
林兮温勉强抬起头,深蓝色的校服领子完全立了起来,掩住了她鼻尖以下的小半张脸,衬得露出的皮肤一片不正常的苍白。她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伸手把炸鸡盒往旁边推了推,含糊道:“没胃口……”
然后,她无意识地叼了一下拉链头(一个略显孩子气的小动作),拽着袖子重新趴了回去,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上课……叫我。”
然而,高天扬和后面那位“冰山”季京,这两个“王八玩意儿”,上课时并没有叫她。
早上两节是英语课,讲评昨晚那一百五十道练习题。英语老师杨菁本就身量高挑,还偏爱踩着细高跟,八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往讲台上一站,全班四十多号人的实时动态尽收眼底。
她一眼就看见了趴着的林兮温。
杨菁食指弯曲,用指节清脆地叩了叩讲台:“干嘛呢?那位趴着的——英语分数高点就敢恃宠而骄了?”
话音落下,全班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高天扬顶着无数视线,硬着头皮举了一下手。杨菁冲他一抬下巴:“讲。”
“她……林兮温她不太舒服,可能生病了。”高天扬解释道。
“哦。”杨菁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行,趴着吧。等她醒了,麻烦转告一声,午休来我办公室面谈。”
高天扬:“……” 跟杨菁面谈?那绝不是愉快的体验。这位女士凶起来校长都发怵。上上礼拜周考放英语听力,广播临时故障,白耗了二十分钟。当时巡看高二的副校长和政教处徐主任,愣是被杨菁堵在走廊上生怼了十分钟,一句话没插上,汗都下来了,最后还是跟窗边的A班班长借的纸巾。
高天扬后悔了,试探道:“那……要不我现在把她叫起来?”
杨菁挑起精心描画的眉梢:“你敢叫?”
高天扬立刻缩了缩脖子,怂得飞快:“算了算了。” 菁姐脾气向来不按常理出牌,A班学生对她又敬又畏,没人敢真去触霉头。
杨菁也不再深究,冲前排一个男生伸出手:“来,卷子给我。”
那男生叫齐嘉豪,A班的英语课代表,人高马大,按体型绝不该坐第一排。奈何视力实在堪忧,跟班主任何进软磨硬泡了一个月,才把自己“钉”在了讲台正前方。
杨菁上课讲评卷子,不爱用空白卷或复印稿,习惯直接拿课代表的卷子讲。卷面哪里错了、哪里思路清奇,一目了然,顺带还能“鞭策”一下课代表。A班学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杨菁捏着齐嘉豪的卷子讲了约莫五分钟,一抬头,发现“生病”的那位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正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转笔、转尺子、转橡皮。但凡手边能拿到的小物件,就没有她转不起来的。这大概是聪明学生手闲不住的通病,无关性别。
她眯眼瞧了几秒,终于想起来:“林兮温?”
“嗯?”被点名的人手指一顿,按住了险些滚落的笔,抬起眼。脸色依旧不算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我差点忘了,”杨菁说,“你是不是没卷子可看?”
林兮温干笑一下,心道您不是差点,您就是忘了。杨菁以往征用齐嘉豪的卷子从不用管“售后”,齐嘉豪会自己搬凳子跟邻座合看,带支笔带个本子就行。因为A班学生大致分两派:一派是“考完必对答案”派,另一派是“考完管它去死”派。齐嘉豪属前者。
这一派的成员多多少少有点“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是亲手做过的题,从审题思路到最终答案,甚至作文脉络,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像英语这种以选择为主的练习卷,背下来更是小菜一碟。所以即便看的是别人的卷子,齐嘉豪也知道自己哪题对哪题错,能及时在本子上订正。
至于林兮温,一看便知是后者——“考完管它去死”派。对她而言,做过的题就像泼出去的水,对了对了,错了错了,不会再费心记忆具体选项。
杨菁见不得学生闲着,哪怕生了病、答对了题也不行。于是她下巴一挑,对林兮温道:“那你找个同学合看一下。”
林兮温“噢”了一声。找人合看还不简单?
她站起身,准备拎椅子往前挪,就近找个有空位的。目光下意识往旁边一扫,却顿住了——她的正后方,季京正低头看着他自己的卷子。卷面干净整洁,红笔标注寥寥,正确率显然极高。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动静漠不关心。
找前座的高天扬?那家伙正对着齐嘉豪的卷子狂抄订正,忙得头也不抬。
找斜前方的女生?人家正和同桌头挨着头低声讨论。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里,杨菁已等得不耐烦,环视教室,目光精准地落向某个角落:“季京。”
被点名的人闻声抬头,看向讲台。
“你卷子给她看看。”杨菁用笔尖点了点林兮温方向,语气不容置疑,“你俩前后桌,方便。”
季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点头也未拒绝。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将摊开的卷子往自己桌沿推了推,幅度不大,意思明确。
林兮温:“……”
她其实不太想回头。一来不愿打扰这座“移动冰山”,二来……昨天那支笔的尴尬记忆犹新。但老师已发话,众目睽睽之下,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
她默默将椅子调转方向,侧身坐着,这样一抬眼便能望见后方季京桌上的卷子。距离稍远,她不得不微微伸长脖颈。
季京在她转过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将卷子又往回挪了一点点——刚好控制在林兮温需认真看才能看清,又不至显得太刻意的距离。
他依旧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卷面上,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右手食指偶尔在某道题号上轻轻一点,似乎在思索另一种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