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里裹着一层近乎窒息的、看好戏的紧绷。刚刚还聚焦在林兮温身上的目光,此刻又齐刷刷地、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转向了季京——更精确地说,是转向他小臂上那道新鲜的笔痕,以及镜片后那双情绪难辨的眼睛。
林兮温心里“咯噔”一沉。乐极生悲,古人诚不我欺。她迅速敛起那点笑意,正待开口道歉,讲台上的何进却仿佛对这个小插曲浑然未觉,或者说,她压根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她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笔敲了敲黑板:“行了,看哪儿呢?卷子没发看人能看出花来?各组,传卷子。”
短暂的凝滞被打破,纸张传递的窸窣声响起。林兮温接过前座递来的物理卷,鲜红的“92”印在左上角,旁边是何老师用红笔写的两个娟秀小字:“稳、准。”她来不及细品这评价,眼角的余光始终拴在身后。
季京没说话,甚至没再给她一个眼神。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在那道浅灰的笔痕上随意地蹭了两下。痕迹晕开,变得更淡,几乎融进了皮肤。然后,他捏起那支滚落试卷边缘的笔,食指与中指松松一夹,手臂越过两张桌子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轻轻一抛。
“嗒。”
笔身轻盈地落在林兮温摊开的物理卷中央,位置精准。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声响,也没有附赠任何眼神或言语。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点扰人的琐事。
林兮温抿了抿唇,拿起笔,声音压得很低:“……谢了。”
没有回应。季京已经垂眼看向自己刚拿到的卷子,侧脸线条在细边镜框的勾勒下,显得愈发清晰冷淡。他对那逼近满分的数字似乎毫无感觉,只迅速扫了一眼被扣分处(如果那也能算错的话,大概只是步骤跳跃被象征性扣了一两分),便用红笔在旁边简略地标注了什么。
高天扬趁着发卷子的这点混乱,又半扭过身子,冲林兮温比了个夸张的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呐喊:“牛还是你牛!”
林兮温没好气地丢给他一个白眼。
何进已经开始讲评试卷了。她思路清晰,语速不慢,重点抓得极准。但A班的学生显然早已适应这种节奏,多数人都低着头,在自己的卷子上勾画补充,只在遇到有争议的解法或特别巧妙的思路时,才会抬头看向黑板。
林兮温也很快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她发现附中的教学深度和思维方式,确实与她之前的学校有显著不同。一些解题技巧更为灵活,甚至带着点“剑走偏锋”的意味,但效率奇高。她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卷子空白处记录,将何进提到的“附中特色思路”、“本省高频陷阱”与她原有的知识体系快速嫁接、整合。
教室里只剩下何进讲课的声音、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以及纸张翻动的细碎轻响。灯光雪亮,平等地笼罩着每一张或专注、或略显疲惫的年轻面孔。
不知过了多久,何进讲完最后一道压轴题,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卷子就过到这里。错题自己消化,有疑问课间找我。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下周开始,物理竞赛小组的晚间培训照常,时间定在周二、周四晚自习后两小时,地点不变。报名表我已经给学委了,有兴趣、且觉得自己扛得住的,下课去领。老规矩,参加培训的前提是不能影响正常课业,强度不小,自己掂量清楚。”
说完,她收拾好教案,宣布课间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嗡嗡的交谈声、椅子拖动声、奔向走廊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学委果然拿着几张表格站到了讲台边。
林兮温想起下午自己修剪过的那张申请表,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她对竞赛有兴趣,也有底子,但眼下最迫切的,是填平课内那整整一本书的落差。额外的、高强度的竞赛培训……
“嘿,林大学神,竞赛,考虑一下?”高天扬转过身,胳膊肘搭在她桌沿,笑嘻嘻地问,“何老师那俩字儿,分量不轻。‘稳、准’,多少竞赛狂魔求都求不来这评价。”
“还没想清楚。”林兮温实话实说,“先把脚下的路走稳再说。”
“也是,”高天扬点头,“竞赛那玩意儿,烧脑又费时。不过你要真能兼顾,那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又用下巴朝后方示意,“喏,咱们班竞赛主力就那几个。后面那位,京哥,数理双修,牲口级选手。还有齐欢,就那个黑框眼镜,物理专精。对了,上次跟你提的‘滚动制’,竞赛奖项能抵点排名压力,算个护身符。”
林兮温顺着他的示意看去。季京已经摘了眼镜,正捏着鼻梁,眉间染着淡淡的倦色。齐欢则和另外两个男生凑在一起,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复杂的图形,争论得颇为投入。
她收回视线,脑海里却浮现出何进公布她成绩时,季京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这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大部分体积隐藏在海面之下,偶尔显露的一角,也透着难以靠近的寒冷与高度。
十分钟的课间转瞬即逝。铃声再响,数学老师吴老师夹着三角板走了进来。又一沓卷子雪花般飘落,晚自习的第二战拉开序幕。
数学卷的难度和灵活性更上一层楼,计算量也陡增。林兮温全神贯注,大脑像上了发条般高速运转。她清晰地感觉到,附中的数学教学风格与物理一脉相承,甚至更强调思维的跳跃性与构造性,这与她以往习惯的严谨、按部就班大相径庭。有些题目,她需要反复咀嚼,才能跟上吴老师在黑板上那些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精妙绝伦的“神来之笔”。
就在她盯着一道复杂的数列不等式证明题,试图理解吴老师引入的一个巧妙辅助函数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却富有韵律的沙沙声——是笔尖快速掠过草稿纸的声响。那节奏流畅而笃定,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她不由自主地,稍稍侧耳。
讲台上,吴老师正在讲解另一种解法,语速很快:“……所以这里,我们换个思路,不直接硬刚放缩,考虑构造新数列bn=an/(n+1),观察它的单调性……”
林兮温脑中灵光骤然一闪!那个辅助函数的意义瞬间清晰透彻!她立刻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飞快演算起来。
原来如此!这个构造……确实比她之前绞尽脑汁想的任何一种方法都简洁有力!她几乎能想象出,在季京的卷子旁边,这道题旁那冷峻而完美的推演步骤。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些许挫败与更多兴奋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挫败于自身思维的某种定式,兴奋于窥见了更高明、更优美的解决之道。
这堂课,林兮温听得格外投入,也格外耗神。她能清晰地丈量出自己与这个班级顶尖战力之间的鸿沟,那不仅是知识储备的差距,更是思维方式与解题习惯的迥异。如同习惯了在平坦大道奔跑的人,突然被要求在山间小径上竞速,需要调整呼吸、步伐乃至全身的协调。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敲响时,林兮温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和脖颈,精神上是满满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感到充实。她将今晚的卷子和笔记整理好,厚厚一叠,颇有分量。
同学们开始陆续收拾书包。高天扬打着哈欠道别:“走了啊林同学,明儿见。对了,明天早读英语,刘老太眼神毒,千万别踩点。”
“嗯,明天见。”
林兮温慢吞吞地收拾着,等她拉好书包拉链抬起头,教室里已空了大半。季京的位置也空了,人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她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教学楼的灯光正一片接一片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