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温收敛心神,开始对照杨菁的讲解看题。她发现季京的卷子上,除了标准答案,在一些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的选项旁,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原文依据或逻辑推导,简洁明了。作文部分更是干净,只有几个关键词和箭头标示段落逻辑,字迹瘦硬而清晰。
确实……厉害。她心里默默评价。
杨菁讲课节奏极快,不到一节课便将一百五十道选择题过了大半。中途她忽地停下,点了林兮温的名字:“林兮温,第87题,你选的什么?依据?”
林兮温正在看季京对那道题的注解(他写了个“时态陷阱,未完成体”),闻言一怔,下意识根据记忆答道:“C。因为前面有‘by the time’引导的时间状语从句,主句该用将来完成时。”
“嗯。”杨菁点了点头,未评对错,话锋却是一转,“刚转学过来,感觉如何?跟得上么?”
这问题有些突然。林兮温谨慎答道:“还在适应,老师们讲得都很好。”
“光老师讲得好没用,自己得钻进去。”杨菁抱着手臂,高跟鞋尖在讲台边轻轻点地,“尤其你这情况,课程进度差着一截,周围又全是尖子,压力不小。有时候表现得太扎眼,反而不是好事,容易招人眼红,孤立无援。所以呢,就像我刚跟你说的,保持在一个让人……唔,不至于嫉妒,又愿意伸手的状态,最好。”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林兮温一眼,又扫过全班:“像刚刚那套卷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在旁人面前,不妨先收着点锋芒,低调些,你觉得呢?”
林兮温听懂了杨菁的潜台词——老师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她这个新来的转校生要注意融入集体,别太锋芒毕露。这份心意她领了,但是……
她干笑一声,语气带了点无奈:“我觉得您说得在理,但是——”
杨菁:“但是什么?”
林兮温“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不太好意思地说:“但是,刚刚那套卷子……恐怕低调不起来了。”
杨菁:“嗯?”
“早自习前,”林兮温声音低了些,“被同学‘传阅’过了。”
“几个?”
林兮温回想了一下高天扬那家伙的辐射范围,保守估计:“十几个……吧。”
杨菁一阵无语,心道:得,白费口舌!
果不其然,一个大课间的工夫,全班皆知新来的转校生林兮温,英语卷子一百五十道题,拿了满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雨势太大,走廊地面被打湿大半,在外闲晃的学生瞬间没了踪影,纷纷回巢。唯独林兮温想出去透口气——她待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像动物园新进的珍稀物种,被“游客”们从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
高天扬就是那个嗓门最大的“导游”:“一百五十道题啊!全对!林同学你还是人吗?”他坐在自己课桌上(也不嫌凉),嗓门自带扩音效果,嚷嚷得全班侧目。
那帮间接抄了她作业的人奔赴在八卦一线,纷纷附和:
“就是!别说全对,错十个以内我都能笑醒!”
“十个?要求太高了,二十个!错不到二十个我就心满意足!”
“出息!”
“天下苦英语久矣——高考要是能去掉英语,清北抢着要我!”
“醒醒,梦做得挺美!”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能侃,学委齐欢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扒开人群挤进来,先怼了高天扬一句:“就你话多!”怼完,转向林兮温,表情有点别扭:“那什么,林同学,商量个事。”
林兮温被围得有些闷,连打了两个小喷嚏,抽了张纸巾捂住口鼻,不解地看他:“你骂我干什么?”她以为齐欢刚才那句“草”是在说她。
齐欢被噎了一下,哭笑不得:“不是!‘草’是我名字!齐欢,欢乐的欢!我来那天不是说了么,徐主任挖了颗……咳,优秀苗子来。我喊人习惯叫单字,顺口。比如高天扬叫‘扬’,季京叫‘京’,所以我就顺口想叫你‘兮’或者‘温’。”
林兮温干笑两声:“想法挺……别致。能换么?”
齐欢:“行啊,那就叫‘林’?”
“我还‘木木’呢。”高天扬拍了齐欢一巴掌,又坏笑着凑近林兮温,“要我说,你就叫‘温’吧,听着多温和,跟你这外表挺配。”他故意忽略了林兮温在考场上和他呛声时的锐利。
林兮温没好气地推开他凑得过近的脸:“随便吧,别太奇怪就行。”她其实不太在意称呼,眼下只想赶紧摆脱这群过分热情的同学,去窗边喘口气。
就在这时,围着的人群边缘自动分开一条缝隙。季京拿着水杯,面无表情地从教室后方走向饮水机,正好要穿过这片“重灾区”。他所过之处,喧闹声自然而然降低了几度。
林兮温趁机站起身:“让让,我接点水。”
她穿过人群,也走向饮水机。小小的空间里,一时只剩下水流注入杯子的哗啦声,以及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季京接完水,拧紧瓶盖,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林兮温忽然开口。
季京脚步一顿,侧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早上的事,”林兮温指的是他分享卷子的事,尽管过程别扭,“谢了。”
季京看着她,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嗯”了一声。
就在林兮温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他却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声音不高,只两人能听清:
“杨菁的话,听听就行。”
林兮温微微一怔。
季京已端着水杯走回座位,重新戴上耳机,将自己隔绝于喧嚣之外。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忠告”的低语,只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