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岳之恒突然告诉虞观他要出差一阵子。
“你回去吧,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虞观下意识的询问被岳之恒的冷淡噎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当晚他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司机送回了自己的公寓,他本想拒绝,但司机强硬地躬身站在门前,大有他不上车就不挪步的气势,于是他只能答应。
临走前岳之恒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接着电话上楼进书房去了。
虞观看着他的背影,巨大的落差感瞬间裹挟着他,令他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躺在公寓床上听见门锁响动,虞观才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用脚去探着拖鞋的方位,慢吞吞起身走出房间。
虞叙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换鞋,听见动静抬头:“还没睡?”
“嗯,”虞观挠了挠头:“白天喝了咖啡,有点睡不着了。”
虞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十一点了,我给你热杯牛奶,你喝了快去睡。”
“我自己来就行,”虞观过去接住虞叙脱下的大衣,仔仔细细绕着虞叙看了一圈:“没受伤吧?”
虞叙微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哥身手好着呢。”
虞观也跟着笑起来。他帮虞叙把衣服挂好,到厨房去准备热两杯牛奶,忽然听见有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虞叙已经去浴室洗澡了,虞观便把牛奶盒放下,走到门口奇怪地问:“谁呀?”
“阿观,是我。”
虞观一愣,立刻开门:“晚哥?”
邱连晚穿着薄毛衣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寒气,依旧是温柔的笑容,却因为天冷,表情有些僵硬:“打扰你们休息了吗?”
“没有没有,”虞观赶紧给他拿拖鞋:“我哥刚回来呢,我们都还没睡——晚哥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儿吗?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啊?”
邱连晚摸了摸鼻子没说话,换好拖鞋站在玄关处有些紧张:“小叙他……回来了?”
“嗯,就在你前头没几分钟,刚回,”虞观回到厨房,多拿了个一个杯子:“我在热牛奶呢,你那杯还加蜂蜜对吗?”
“啊,对……”邱连晚站在厨房门口,眼睛却忍不住浴室那边瞟,虞观背对着他没有发现。
虞观刚把三杯牛奶放进微波炉,浴室的门开了。
虞叙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和站在他几步远外厨房门口的邱连晚面面相觑。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固了,直到虞观转过身来,这份尴尬才被打破:“哥,你快把头发吹干呀,别着凉了。”
“你怎么过来了?”虞叙看着邱连晚,表情非常不自然。
虞观看着虞叙严肃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紧跟着邱连晚低下了头,轻声道:“……刚好路过,就想上来看看阿观,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这蹩脚的理由连虞观都能听出来是假的,他在撒谎。
虞叙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太晚了,阿观和我明早还要上班,你快回去吧。”
“小叙,我……”邱连晚突然抬头,虞观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看见虞叙神色一凛,厉声打断:“连晚,时间不早了。”
邱连晚苦涩道:“连一句话都不让我说吗?”
虞叙抿着嘴,深呼吸了一下,抬眼看着虞观:“你喝完牛奶就去睡觉,我们有事,出去一下。”
虞观明显搞不清楚状况,他被这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吓懵了,只能呆呆地问:“什么事啊?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邱连晚的肩膀轻轻颤抖,呼吸也略显急促。
虞观听见微波炉“叮”了一声,是牛奶热好了,但他此刻根本没心思去管,有些急躁地上前一步一把手搭在邱连晚肩上,想看看他的表情:“哥,晚哥,有什么事你们不能跟我说吗?这么晚了还出去干什么……”
邱连晚却挣开了他的手,往前挪了两步,和虞观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你们吵架了?”虞观诧异地去看虞叙:“哥,这到底怎么了?”
虞叙心烦意乱地扔开毛巾,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回来再跟你说吧——走。”
最后一个字是说给邱连晚听的。
虞观眼睁睁看着邱连晚跟在虞叙后面离开,状况外的他根本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从微波炉里把牛奶拿出来,死活想不通能有什么事会让虞叙和邱连晚之间产生那样诡异的氛围。
从小到大,邱连晚对他和虞叙的态度都是不同的。如果说邱连晚对他是哥哥对弟弟的溺爱,那邱连晚对虞叙就更像是好朋友之间的信任和依赖。
他之前根本不觉得这份不同有什么不妥。虽然他和虞叙是双胞胎,但性格确实完全大相径庭,即便比邱连晚小两岁,虞叙也一直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成熟稳重的那一个,这么多年来也一直习惯了在三个人里承担照顾别人的责任。邱连晚十六岁分化后,虞叙更是对他无微不至,小时候虞观还经常吃醋,认为虞叙对邱连晚温柔体贴,对自己却总板着个脸管这管那。
虞观恍惚地拿起牛奶往嘴里灌,不小心喝到了给邱连晚单独加了蜂蜜的那一杯,简直甜到掉牙。
这一口齁甜的牛奶却像是打通了他拥堵的思绪,逼着他去想那个他根本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难道邱连晚和他一样么?也是从友情或亲情中不知不觉的变质、从而生了别样的心思吗?
否则怎么解释刚才他和虞叙之间的怪异对话呢?
虞观脸色苍白,将牛奶全都倒进了水池中。
……为什么偏偏是邱连晚?
虞观心力交瘁,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偏偏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摆着的香水瓶。
墨绿色的方瓶子,放在他堆满书本和文件夹的桌上略显突兀。
虞观鬼使神差地拿起落灰的香水,打开盖子,喷在了手腕上。
苦涩又浓郁的艾草味充斥他的鼻腔,酒精刺激到他的神经,惹得他打了一个又一个喷嚏,眼眶都泛红潮湿。
这瓶“狂恋苦艾”,是他半年前偷偷买回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自己的。
——是邱连晚口中的、岳之恒的味道。
虞观自暴自弃地将自己摔在床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邱连晚和岳之恒,同为S级,分别是Omega和Alpha中等级最高的少数群体;晚香玉和苦艾,一味清甜一味微苦,连信息素的味道都冥冥之中如此般配。
时至今日,虞观不得不强迫自己,去认清、承认一个他早就得知、却一直逃避的真相。
岳之恒和邱连晚的匹配度高达100%,用研究所的话来说,是茫茫数十亿人海中、彼此唯一的“命定之番”。
那个阴雨潮湿的傍晚,岳之恒偶然受到外部刺激、导致突发分化,外泄的信息素干扰了楼上的邱连晚,以至于瞬间进入了发情期。
他送岳之恒去医院,虞叙陪着邱连晚去了医务室。
如果他当时行差踏错、慌乱中将岳之恒也带去学校医务室——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些事情,还是他大学时回到高中看老师,聚餐酒后老师无意间透露的。
虞观至今都记得听到这件事时自己的反应。
四肢僵硬、脊背生寒,仿佛灵魂被就地泯灭,只剩一具□□空壳。
岳家自然为出了个S级Alpha欣喜若狂,而邱家也是有脸面的门户,又只有邱连晚一个独生子。为了保护孩子,两家默契地同时选择了转学。
至于其他的,虞观无从得知,但是基本的常识告诉他,这件事不会就此终结,恰恰相反,一定会有一个残酷却又合理的结局在等待他们所有人。
毕竟,这可是两个S级的“命定之番”,在研究所都会被造册登记、高度重视。
虞观一直自欺欺人至今,甚至和岳之恒重逢后依旧抱有一丝侥幸,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但还是忍不住在岳之恒提到邱连晚时情绪崩溃。
结果现在事情似乎越来越糟糕了……貌似连虞叙也被牵扯其中。
虞观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即便□□已经困倦,但纷乱而活跃的神经不允许他合眼。
凌晨一点半,虞叙开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