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观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医院里入夜依旧忙碌,面前护士和病患来来往往,谁都没多注意到他。
他盯着左手腕上的夹板发呆,脑子里一片浆糊。
岳之恒所在的诊室一直大门紧闭,偶尔有医生护士进出,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赶来。
虞观麻木地看着人来人往,手指轻微屈起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电梯里走出来几个穿西装的人,为首的男人穿着卡其色长风衣。男人这次没有戴墨镜,虞观认出了他来——是岳之恒的爸爸。
葛文清神情严肃而紧张,他身后跟了一个高挑的女生,面若冰霜,步伐稳重。虞观直觉,她应该是岳之恒的姐姐。
两个人都没看一旁的虞观,径直走进诊室。那个助理发现了虞观,走到他跟前询问:“少爷分化时有什么意外吗?”
虞观看着他,顿了好久才轻声道:“淋了一点雨。”
助理像是松了口气,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是夫人给你的报酬,你可以走了。”
虞观看着信封,没有接过,而是低下了头:“我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助理一愣,也没再多说,把信封塞到了虞观的右手里,转身也进了诊室。
其余几个西装男人站在走廊上,并没有和虞观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观突然心头一抽,下意识抬头,刚好看见虞叙从电梯里走出来。虞叙看见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他身边,满脸担忧和急切:“你怎么样了?”
“哥,你来了……”虞观看着哥哥,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从眼角划出。
虞叙脸色也很憔悴,他心疼地抱了抱虞观:“医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手腕骨裂。”
“嗯,”虞观强忍着哭音,轻轻点头:“不小心滑倒了,摔了一跤。”
虞叙不忍心再数落他,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虞观靠在虞叙肩上,麻木而平淡地说:“哥哥,我分化了,我……”
“我知道,”虞叙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虞观的左手,紧紧抱住了他:“哥哥已经知道了。”
虞观觉得自己的血液变得冰凉,游走在身体里,让他忍不住发抖。
他听见虞叙说:“哥哥也是Beta,没关系的阿观,没关系。”
虞观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那……那篮球队那边怎么办?”虞观觉得心如刀绞。他知道哥哥的目标,知道哥哥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夏天出汗疹、冬天生冻疮,每次训练都一丝不苟、从未缺席。
所有人都认为,虞叙会是Alpha。所以哪怕他迟迟未分化,校队教练也愿意给他机会,耐心地等着他。
偏偏上天给他们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没关系,”虞叙又说:“我刚才已经和教练说过,我不打球了。走文化课,可以帮你补习,可以天天陪着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虞叙放下了多年的梦想。哪怕有不甘、有遗憾、有委屈,在虞观面前,他是哥哥,是虞观唯一的依靠,他不能脆弱。
虞观觉得自己真的太没用,为什么眼泪就是流个不停,为什么现在反而要哥哥来安慰他,明明失去梦想的人是虞叙啊。
这时诊室的门忽然打开,葛文清从里面走出来,面上洋溢着喜气,他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兄弟二人,完全忽视了虞观显而易见的悲痛,走过去直截了当地问:“今天之恒分化前后,周围有没有Omega?”
虞观不懂为什么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现在简直像一团乱麻,根本没有精力去回忆。
“我们只是普通学生,”虞叙冷淡道:“不是贴身保镖。”
葛文清显然没想过会被一个高中生冷嘲热讽,他震惊地看着虞叙:“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付了钱给你们。”
“我认为那只是你支付的餐费。”
“我弟弟因为保护你儿子受伤了,”虞叙指了指虞观的左手:“如果我们是那种雇佣关系,你应该给我们购买保险。”
葛文清被气笑了:“行,你要多少钱,跟助理说就行。”他认为虞叙就是一个想讹一笔赔偿金的穷学生,自然不愿意再跟他多说话。
他转头对助理说:“到之恒学校去,联系他们领导,给我查今天之恒分化时间段学校里的Omega,明天早上之前把名单和资料发给我。”
“是。”
虞叙冷冷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Omega,嗤笑一声,扶着虞观温声道:“走吧,回家了。”
虞观一愣,他看着虞叙,实在说不出自己想再见岳之恒一面的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他稀里糊涂地被虞叙扶上出租车,车辆启动,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晚哥呢?他身体好点了吗?”
虞观隐约感觉到不安,但他说不清楚。今天发生的剧变让他疲惫不堪,根本没有思考的力气。
虞叙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他好多了,已经回家休息了,你不用担心。”
夜里虞观发起高烧,虞叙在一旁照顾了他一整晚,第二天两个人双双请假在家。虞观终于在次日清晨退烧,原本虞叙还想让他再休息一天,虞观却拒绝了,坚持要去学校。
他有私心,他想快点见到岳之恒。
这两天他给岳之恒发的消息,对方一条也没回复,虞观心中不安,走进教学楼时非常紧张。
其实他大概猜到了,但他还是想亲自去确定一番,这样才……
才好让自己死心。
第一节课下课,虞观飞奔下楼,走到岳之恒的教室前,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空的座位。
他心跳骤停了一瞬,呆立在班门前,吸引了其他学生的注意。
田雪临跑过来:“学长,你怎么啦?”
“岳之恒呢?他还在请假吗?”
田雪临被问的一愣:“啊?我们班主任说他转学了,昨天早上办的手续,学长你不知道吗?”
这个结果其实早就在虞观的预料之中。
但是让他真正直面现实,他还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面上血色尽失,差点站不住。
“……嗯,现在知道了,谢谢你。”
同时消失的,还有邱连晚。
起初虞叙只是借口道邱连晚的发热期来了,需要在家静养几天,可是挨不过虞观的追问,虞叙只好说:“他的信息素出了一些问题,邱先生和邱夫人把他接走了。”
“去哪儿了呢?”虞观紧张地问:“那为什么我发消息、打电话,晚哥都不回复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观,他需要好好休养,Omega很敏感,他一个人在这边读书,其实很辛苦。”
虞观并不认同:“晚哥不是一个人啊,他有我们呢!”
虞叙沉默了。
“……阿观,离别是常事,除了哥哥,没人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虞观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却被虞叙笑着抹去:“没关系的阿观,我们都会交到新朋友的。”
十八岁的春夏交替之时,虞观和虞叙两个人度过了他们的生日。
去年他们过生日,岳之恒陪虞观选了蛋糕,邱连晚人在国外,却给他们订了一大捧鲜花,跨越时差,和他们在视频里一起吹蜡烛。
虞观当时许愿,希望身边人永远健康平安,大家永远在一起。
可或许是他太贪心了,一心想要永远,所以这个愿望显然没能实现。
今年虞叙买了蛋糕,两个人下了晚自习后,蛋糕刚好送到家门口。
与此同时,门口还有两束鲜花,包材不同,但分明是一模一样的白色花朵。走廊地板上还静静立着一捧艾草,相比之下像一个赠品。
“这么一说,端午快到了啊,”虞观忙着把花捧起来,看了一眼艾草:“现在花店还真会做生意。”
虞观在网络上查找,这才知道是两束晚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