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在真正往生前,景沐瑾都以为,自己就算剥离了情,所经历情世也不会有太大的劫难和感触。
天道讲德,单论八十年前,庇佑汴京千万生灵,他的功德已是无量。
他盘膝坐在无边的黑暗里,感受着轮回记忆。
那是一个很美的一方世界,没有灵气,没有魔气,有的是氧气。
被放大的情绪,正搅动着他动荡的识海。
他这一世,连出生都是被众人期待的。慈爱的祖父母,恩爱的父母。
“老公,我们孩子怎么不哭啊?”记忆里,母亲带着几分担忧的声音模糊响起,满是对爱人的依赖与关切。
父亲亲了亲母亲的额头,语气温柔:“说明他懂事啊,知道心疼你。”
景沐瑾却满心疑惑,他出生的时候,父亲早已不在人世。偶尔听闻父母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过往,年纪稍大些,他也常撞见母亲对着他的脸出神,眼神里交织着狰狞与痛苦。
“琤琤,你真不想剪头发吗?”姜恬蹲下身,与姜琤平视。她深爱自己的丈夫,也同样深爱他们的孩子。
她和丈夫都是爽朗爱笑的性子,生出来的孩子却沉默寡言,鲜少表露情绪。
旁人都说,这是姜琤太过优秀早熟,可作为母亲,她还是盼着姜琤能像同龄孩子那样,活泼好动些。
姜琤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每次母亲带他去剪头发,望着满地散落的发丝,他心底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抗拒。
“妈妈,我可以不剪头发吗?”
“当然可以。”姜恬毫不犹豫地应下,她素来尊重孩子的意愿,更何况姜琤极少主动提要求。
她缱绻地握住姜琤的小手,心底却总隐隐忧愁,觉得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才让孩子这般少年老成。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无需修炼,不必争夺资源。这里的人聪慧至极,仅凭知识,便能创造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物件。
姜琤的学业一路顺遂,年级第一的位置,他一坐就是数年,直到初三。
“会长,这次中招会你要去吗?”
姜琤点了点头。校长早找过他,除了傲人的成绩,他出众的模样,也是吸引生源的一大亮点。
今年的中招会没什么特别,照旧的人潮,照旧的布局。唯一的不同,大抵是听说市长家的儿子也会来,校长才特意叮嘱他务必到场。
中考于他而言,简单得可笑,比附中的模考题还要轻松几分。不出意外的话,他便是今年的中考状元。
附中是锦市的头部高校,偏偏前几年的中考状元全被高新中学包揽,害得附中校长一直憋着一口气。
姜琤安静地坐在附中的摊位后,飘逸的长发半束于脑后。作为名校,附中的展位正居于体育馆的中心位置。容貌出众的人本就惹眼,更遑论他还顶着耀眼的成绩。
无边的喧嚣裹着体育馆里流动的热风,扑在姜琤裸露的手腕上。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烫金的“附中”二字,那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身侧的老师正忙着给围上来的家长和学生递招生简章,声音刻意拔高,满是热情:“我们附中今年的录取线预估和去年持平,姜琤同学就是我们初三的年级第一,蝉联三年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今年的中考状元了。”
话音未落,一阵女生的窃窃私语便随风飘来,混着夏末聒噪的蝉鸣,格外清晰。
“他头发好长啊,但是好好看。”
“成绩又好,长得又帅,难怪附中特意让他来撑场面。”
姜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抬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的打量。
这些目光轻飘飘的,却又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他的识海。
轮回的记忆还在翻涌,八十年前汴京的漫天烽火,功德金光洒落时的灼烫,与此刻耳边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本该是剥离了七情的人,可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里,那些被放大的情绪,正一点点漫上来,缠上他沉寂的灵魂。
“姐姐,你很厉害吗?”一个清脆带着些口音的声音,突然在他面前响起。
姜琤抬起头,撞进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那是个穿着干净白短袖的小男孩,手指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眼里满是天真的好奇,右眼中央下的一枚黑痣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