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棠收了银针,指尖还凝着未散的药气,转身时,目光直直撞进景沐瑾沉如寒潭的眸里。
面对景沐瑾的时候,她总是控制不住情绪:“表哥,你在掩藏什么。你的道基动荡,灵气暗耗,分明是为了渡给他体内紊乱的灵力,硬生生折损了自身修为。”
景沐瑾立在榻边,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在地,恰好遮住金砖上未干的血痕。他没看她,目光仍焦着在南荣时苍白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不过是些微灵力损耗,养些时日便好。”
“微末损耗?”权棠冷笑一声,上前半步,语气陡然尖锐,“你修行百年,道基早已稳固如磐石,大乘期的灵力岂是一个刚引气三层的人能承受的?若非自愿以本命灵力相护,怎会动荡至此?你几乎是将自身修为拆了半数,去填他逆行的经脉!”
她抬手,指向榻上昏迷的人,眸中满是不解与痛惜,语气里的埋怨几乎要溢出来:“他是南荣霜的孩子,身上背负着整个凤祁的因果,他的出生就注定要为凤祁的气运去死。长生殿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你,无非是算准了表哥对凤祁的盲目愚忠。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外人只道你清冷自持,聪慧过人,可在我看来,表哥是这世上最最最愚蠢之人——难道你真要为了凤祁,搭上自己的一切不成?”
景沐瑾终于抬眼看向她,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坚定,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可测的暗:“表妹,我没得选。”
“没得选?”权棠气得声音发颤,“表哥,你就是心软了,是对他心软!你忘了师尊临终前的嘱托,忘了我们当初立下的血誓,忘了汴京城内百万生灵的哭喊!你如今为他折损道基,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说过,他十有八九是南荣霜的孩子,那他身上就藏着成仙的秘密。长生殿把他扔出来,无非是没从他身上榨出半点好处,他们分明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我知道表哥不愿手上沾着冤魂,可修仙之路,本就该斩断尘缘,心无挂碍。他若是真的南荣霜之子,杀了他,长生殿自会出手,何况他活到现在,身上藏着的是黄泉泪啊。”
景沐瑾沉默着,殿内只听得见南荣时微弱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
“表哥!境外多少生灵流离失所,九州大陆灵力枯竭,庄稼久无收成,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白玉楼的悲剧重演吗?那时死的,可就不只是白玉楼内区区数百人,而是数以千万计的性命啊!”权棠字字泣血,叩击着人心。
景沐瑾的目光重新落回南荣时脸上,看着他眉峰紧蹙的痛苦模样,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挣扎,快得让人抓不住:“长生殿没有动他,黄泉泪,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背对着权棠,玄色衣袍勾勒出挺直的脊背,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的道,我自己有数。杀他,并非上上之选。”
权棠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她轻叹一声,字字凉薄:“成仙吧。”
南荣时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熹微。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下药炉里飘出的清苦香气,丝丝缕缕缠在鼻尖,挥之不去。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拼过一般,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醒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南荣时偏头望去,见权棠正坐在不远处的杌子上,手里翻着一卷泛黄的医书,眉眼间没什么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姑?”
权棠合上书,起身走过来。她俯身,指尖搭上他的脉门,微凉的触感传来,南荣时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腕,却被她稳稳按住。
“景沐瑾把你送来的。”权棠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你这条命,是他废了半载道行换来的,算是捡回来了。”
南荣时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昏迷前,景沐瑾扣着他手腕渡来的温厚灵力,想起那句带着怒意的斥责,“急于求成,蠢”,舌尖顿时漫开无边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