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紫宸殿拢入一片深沉的寂静里。殿外的风卷着阶下梨花的残瓣,掠过朱红宫墙,撞在檐角的青铜风铃上,叮铃一声,碎在漫漫长夜里。
南荣时没点灯,只凭殿顶穹窿嵌着的夜明珠,映出殿内一方朦胧的清辉。他独自坐在暖玉御座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个微凉的鎏金暖炉,赤脚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凉意顺着脚心一点点往上爬。
阶下的龙涎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残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淡得几乎抓不住。十二根盘龙巨柱隐在暗影里,龙睛处嵌着的琉璃珠子,在夜明珠的光里,透出一点幽冷的光,像蛰伏的兽。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金砖上细密的纹路,那是前朝工匠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刻着凤祁的气运,也刻着南荣氏代代相传的枷锁。识海里,007早已没了声响,许是耗损过甚,沉沉睡了过去。
殿外传来巡夜禁卫甲胄相撞的轻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南荣时忽然想起白日里药圃的光景,想起景沐瑾那双盛着万千情绪的紫眸,想起那句轻飘飘的“该回殿了”。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早已不痛了,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他低头,望着怀里暖炉上刻着的缠枝的莲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散在寂静的殿宇里,连回音都没有。
风又起了,卷起窗棂上悬着的明黄幔帐,猎猎作响。夜明珠的光透过晃动的纱幔,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像极了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他就是一个为了爱要生要死的人啊。
夜明珠的清辉淌满紫宸殿的金砖地面,南荣时盘膝坐在御座台阶上,指尖捻着一缕从识海抽离的微光,正是六道轮回天功的后续心法脉络。
他屏气凝神,任由那缕微光循着经脉游走。不同于白日里万蚁噬心的剧痛,这一次的痛感更沉,像是有钝器在一下下碾轧神魂,每走一寸,都带着骨骼咯吱作响的酸涩。
007在识海里呜咽,声音微弱得像根快绷断的弦:“宿主……疼……”
南荣时咬着牙,唇角的旧痂被再度咬破,腥甜的血味漫上舌尖。他没理会,只死死盯着心法指引的方向,将那缕微光往丹田深处引。那里像是藏着一团冰,微光触碰到的刹那,刺骨的寒意猛地炸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他指尖发僵,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想起景沐瑾沉郁的紫眸,四淮城八十三万亡灵,明明只是听过。那些画面混着鹤发蓝眼的一声声我恨你,在识海里翻涌,化作更烈的痛意,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都是假的。”所有都是假的。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杂念,引导着微光在丹田处盘旋,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微光竟在寒意里生出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风雪里的一点星火。暖意所过之处,冻僵的经脉缓缓舒展,碾轧般的痛感也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识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悲泣,悲凉的无处可逃。南荣时心头一震,眼前骤然闪过一幅画面,七百年前的四淮城头,血色染红了天际,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城楼上,眼里透着几近偏执的疯狂,浅紫的眼睛,南荣霜。
南荣时几乎笃定的认为。
“我欲成仙。”南荣霜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带着志在必得的意满。
南荣时猛地睁眼,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金砖上,像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他浑身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缕微光已经融进了丹田,原本引气三层的修为,竟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007哭出了声:“宿主,你吓死我了。你吐血了!”
南荣时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望着殿顶的星象图,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又带着几分自嘲。
“六道轮回……”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殿门口。南荣时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暗影里,紫眸在夜明珠的光下,亮得惊人。
景沐瑾。
他不知站了多久,周身的寒气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目光落在南荣时嘴角的血迹上,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紫宸殿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景沐瑾站在阴影里,周身的寒气几乎凝成了霜。
他没动,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南荣时嘴角的血迹上,又缓缓下移,掠过他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那滩溅在金砖上的血痕里。
“师父,我要引气四层了。”南荣时瘫在地上眼里尽是得意。
“疯子。”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景沐瑾迈步走了进来,玄色衣袍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南荣时面前,却在离他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指尖微微蜷缩。
南荣时抬眼看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血腥味的沙哑:“可能吧。”
景沐瑾的眸色更沉了。他盯着南荣时涣散的眼神,盯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盯着他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急于求成,蠢。”
南荣时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殿顶的星象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极了四淮城头的亡魂眼。
景沐瑾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触感滚烫,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随时都会断了似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南荣时体内的灵力紊乱得厉害。
“你到底想干什么。”景沐瑾缓慢的将灵气渡给南荣时,以安抚他暴躁的灵气。
“我说过了,师父不在意我,所以也不会记住我说的话。”南荣时挑衅着,他从穿进来就没遇见过一件好事,永远被裹挟着往前走,“师父生气了,陛下都不叫了。”
识海里的007早已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