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荣时想了很多后还是恹恹的,心里憋了一股气。
走出紫宸殿,殿外恭恭敬敬地站着两名宫娥。
“参见天子。”
“不必多礼。”南荣时有点惶恐,学了十年的反帝反封建,这场面对他来说还是很难适应,“我想去天枢殿,能否为我引路。”
南荣时跟着引路的宫娥转过朱红宫墙,脚步蓦地一顿,眼前的景象,美得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入目是漫无边际的白,成片成片的梨花肆意盛放,雪色花潮漫过青砖地面,攀上不远处的琉璃瓦檐,连风掠过的痕迹都裹着清甜的香。
难怪紫宸殿总有白色花瓣飘来。他自幼长在城市之中,连像样的花园都没有见过,没想到,这看似肃穆森严的宫墙之内,竟藏着这样一片浩荡又烂漫的梨花林。
南荣时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一片翩然飘落的花瓣,指尖触到那微凉柔软的触感,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忪——花瓣簌簌坠落,落在他的发间肩头,竟让这满是仓皇的白玉楼,凭空多了几分不真切的温柔。
旁边的宫娥像是猜到了他的震惊,轻声解释道:“传闻这白玉楼,便是因这片梨花树得名。花谢之时,漫天飞瓣如雪,落满整座京城,圆了白玉京内百姓不识霜雪的遗憾。可惜百年前那场宫变,修士的血含着磅礴灵力,渗入这片土壤后,这梨花树便长开不败,已然百年未曾凋零过了。”
宫娥说着,脚步却是没停。穿过一路纷扬的雪白花雨,天枢殿很快便矗立在眼前。
殿宇依西山而建,墙垣由暖玉砌就,赤铜为梁纵横交错,殿顶覆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日光倾泻而下时,整座殿宇都漾着一层温润厚重的光晕,与身后的梨花雪色相映,竟生出几分刚柔并济的气势。
殿门是千年阴沉木雕成,纹路深邃古朴,上面刻着丹炉鼎纹与繁复的符箓云纹,门楣处悬着一块黑玉匾额,“天枢殿”三个鎏金大字,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三千年前,白玉京尚是一盘散沙,由十二座楼宇分庭抗礼,各自掌一方权柄,彼此制衡,也彼此掣肘。
直到夙祁国开国之君南荣霜横空出世,此人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更兼雄才大略,凭一己之力压服十二楼所有长老,以雷霆手段将白玉京归一,择十二楼之首的白玉楼为中枢,将其余十一楼拆毁整合,只立天枢、地玄、长生三殿,总揽九洲军政刑狱、丹器典册、教化营缮诸事。
自此,白玉京成了夙祁国都城,雄踞大陆中央,俯瞰九洲万象。
这方天地,有七片广袤大陆,三片无垠海洋,疆域辽阔得能容下万千传奇。南荣霜定下铁律,于每片大陆择一座雄城镇守,以白玉京为核心,七城联动,结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防御屏障。经数年鏖战,肆虐九洲的域外魔修被尽数驱逐,赶至灵力凋零、寸草难生的古州。
那里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魔修赖以生存的魔气更是匮乏,恰成了囚禁他们的天然牢笼。
三千年光阴弹指而过,白玉京的琉璃瓦在日月星辉下依旧熠熠生辉,三殿的规矩代代相传,七座守洲之城也始终矗立。
景沐瑾生得一副清冷淡漠的皮囊,鸦羽般的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鬓角,衬得下颌线条愈发锋利流畅。他眉眼偏长,瞳色是极深的墨紫,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艳色,反倒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看人时眸光沉沉,似藏着千年寒潭,辨不清情绪。
天枢殿顶阁内空无一物,唯有中央一座圆形拱台,台上悬浮着一枚流光溢彩的奇石——往生石。幽蓝光晕漫散开来,将两人玄衣身影映得愈发沉凝。
无香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与不解:“如今六情入轮回已尽数唤醒,只差最后一情未明,主人何必急于突破?万一那情根仍藏在你体内,突破之际骤然显现,百年道行恐毁于一旦,届时又谈何查明当年真相?你若出事,谁来护白玉京周全,谁来统管六州疆域,谁来约束五城势力?”
“无香。”景沐瑾的声音冷冽,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昨日我切断与你的灵识联系,借着商讨天子登基事宜,暗中探了长生殿。”
无香冷笑一声,眉峰挑起的弧度与景沐瑾如出一辙:“主人永远任性,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景沐瑾仿若未闻,继续道:“我幼时曾入长生殿,那原是个能让人抛却杂念、静心修行的清净地。可昨日再临,我的神识却在本能地叫嚣着逃离。我已是大乘圆满修为,这九州之内,能与我比肩者寥寥无几,可那地方,竟让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垂眸望着往生石流转的光晕,墨紫瞳仁里无波无澜:“我没有时间了。我能欺瞒天道百年,却骗不了它一辈子——我的修为,已然开始溃散。”顿了顿,他补充道,“其实陛下想要两年内结丹,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两年后我闭关之际,他已具备自保之力。届时将他送往文翰院,有谢清辞照拂,他断无大碍。即便我最终失败,也无妨,这片大陆,早已不需要一个苟延残喘的帝国了。”
无香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主人,你终究是心太软。你本可以不管这凤祁国,更无需牵挂那个半路登基的天子。嘴上说着狠话,让他做的不过是一个丹修正常修行的必要——那小子引气二层便妄想炼丹,只怕尚未开炉便已灵气亏空,连百草都还没认全,你却仍要为他筹谋。”
拱台上的往生石流转着幽蓝光晕,将景沐瑾的身影映得愈发孤绝。他立于石下,鸦羽长发垂落肩头,墨玉簪子松垮地挽着大半青丝,几缕碎发被气流拂动,擦过锋利的下颌线,留下的阴影。
那双极深的墨紫瞳仁映着往生石的流光,却未起半分波澜,只在提及长生殿时,眼尾那抹寒意里掺了丝极淡的锐光,似寒潭底骤然划过的冰棱。
玄色衣袍贴合着颀长挺拔的身形,袖口垂落的银线在光晕中若隐若现,走动时衣袂无声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抬手时,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冷白,隐隐有细碎的灵力光点从指缝逸散,修为溃散吗?他用秘术强行压着,只剩这细微的破绽。
景沐瑾未答,只是抬眸望向往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