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头突然剧烈震颤,流光陡然暴涨,溢出的光晕碎作万千星点,在他眼前铺展开一幕幕残影——有少时一腔热忱衣袂猎猎间满是一剑走天涯的孤勇;有初入大乘境界时,望着海浪翻涌的平淡与恍然。
最后一帧画面,却是南荣时蹲在药圃里,指尖捏着株不知名的草药,蹙眉辨认的模样,眉眼间稚气未脱,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往生石,往生石,往的又是谁的一生。
他墨紫的瞳色骤然暗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自嘲的凉薄。周身寒气愈发凛冽,几乎要将顶阁的空气冻成冰晶,指尖逸散的灵力光点却在这一刻骤然凝住,不再溃散,反而聚成了成丝的银芒,在他掌心微微沉浮。
“我既做了他的师父,便不会不负责任。”景沐瑾的声音冷冽依旧,他侧眸看向无香,墨紫眼眸里波澜不惊,“我要去趟星殒阁,你留下来,看好天枢殿。”
话音落时,往生石的震颤戛然而止,溢散的星点光晕尽数缩回石心,只余一道极细的流光,倏然没入景沐瑾眉心。
他眉心微动,墨紫瞳仁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无香看着他转身走向顶阁出口,玄衣袍角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风里似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溃散的气息。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劝,只沉沉应了一声:“是。”
景沐瑾的身影消失在阁门外,脚步未作半分停留。檐外的梨花雪簌簌落着,沾在他的发间肩头,却未等停留片刻,便被周身凛冽的剑气削落,簌簌坠落在地,悄无声息。
南荣时抬脚跨过阴沉木雕就的殿门,入目并非预想中兵戈肃杀的景象,反倒见西侧辟出一方暖阁,四周立着通透的玉窗,阳光斜斜淌进来,落在数十排木架上。
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琉璃瓶,瓶中或盛着青翠草叶,或躺着奇异根茎,标签上用朱砂写着草木名称与属性。暖阁中央的长案上,铺着泛黄的《九洲百草录》,旁边还放着一柄银质小锄与几张空白符箓。
他正看得发怔,身后忽然传来的冷冽声线:“引气二层的修为,连灵气都凝不牢,还敢惦记炼丹?”
南荣时回头,便见无香立在门槛处,玄衣堪堪到脚踝,单皮凤眼,高束的马尾,指尖捏着一株叶片泛着银光的草。南荣时眯了眯眼,略加思索了一下,原书有提起过,仙剑化形,景沐瑾的命剑。
“过来。”无香朝他抬了抬下巴,傲慢至极,转身走到长案边,将那株草放在案上,“引路草,你跟它去药圃,中枢殿里的保护和攻击法阵诸多,我劝你好好跟着它。”
南荣时心头了然,无香定是景沐瑾派来的。他心念一转,当即敛了神色,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双手捧起那株引路草,眉眼间尽是乖巧:“多谢大人。我就知道师父只是嘴上严厉,殿里的师兄还是很体恤我的。”
他刻意压着嗓子,话音里带上几分哽咽,硬生生将涌上眼眶的湿意憋了回去。
无香慌了,他哪里见过这阵仗,常见的是有刀光剑影,磕磕绊绊的安慰着南荣时:“你别哭了,主。你师父也是为你好,丹修都是要从识百草开启的,哪有上来就直接练的。”
“真的吗?”南荣时抬眸望他,眸光澄澈,满是真切的期盼。
无香不好意思的别过了头,脑子蓦然想起主人说的那句,小孩就是要哄的,以及最怕女子掉眼泪,其实,男人掉眼泪也挺可怕的,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真的。”
“我就知道师父是心疼我的!”南荣时当即破涕为笑,眉眼弯成两弯新月,语气轻快,“多谢师兄提点,晚辈这便去药圃,定不辜负师父的良苦用心。”
无香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待南荣时的身影消失在暖阁外,他才无奈地耸了耸肩,暗自腹诽,这叫什么事啊,我堂堂上品仙剑,现如今沦落到哄小孩,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学主人的。
南荣时跟随着飘在空中的引路草踏出暖阁,指尖刚触到殿外的廊柱,那株叶片泛着绿光的草便轻轻晃了晃,茎秆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朝着更西侧飘去。
中枢殿的回廊九曲回环,廊壁上嵌着暗纹,隐约有灵光流转,想来便是无香口中的法阵。南荣时不敢怠慢,亦步亦趋跟着引路草,脚下的云纹砖缝里,偶尔有法阵的阵文掠过,被引路草散出的淡淡绿光轻轻挡开。
行至一处死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引路草大闪,旁侧出现了一扇门,门后便是中枢的药圃,竹篱环绕,畦垄分明,各色药草长势喜人。紫芝生在腐木之上,叶如翠盖;金线莲匍匐在湿泥里,脉络似金缕;更有几株不知名的灵植,顶端结着莹莹的花苞,风一吹便落英簌簌。
引路草带着他飘到药圃中央的茅草亭,在一张石桌上轻轻落下。南荣时见它稳稳的落在石桌上,从身上掏出来被蓝布包裹的不明物体,心头暗爽,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好奇地解开蓝布。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墨色浓淡不一,想来是前人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九州百草录》,刚才在暖阁顺手拿的,别闹了,不给书怎么学习。
更妙的是,书页间夹着不少朱笔批注,字迹小巧娟秀,一看就能感受到前人的用心。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此详细的批注,必叫我事半功倍。”南荣时低低一笑,眉眼弯起,全是占到便宜的奸笑,顺势将书揣进了怀里。
引路草似是完成了使命,叶片轻轻颤了颤,绿光渐渐淡去,化作一株寻常的青草。南荣时俯身将它栽进旁边的畦垄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眼望向药圃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株灵气更盛的珍稀灵植,想来便是此行真正的机缘。他摸了摸怀里的《九洲百草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