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片湖都可以承载它容积以内的水,但是眼睛这片湖不可以,眼泪总归要流出来。许致原不能否认,这句话永远地在她在她的生命之中,波涛汹涌。那次采访之后,她失眠了好几天,她不是不想睡觉,而是当她的身体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些回忆就像鬼怪妖魔一样,先蚕食她的头发,再蚕食她的大脑,“她已经不在了”“牺牲就是......”“她已经不在了”。原来那么早,她就已经不正常了。
唐恢无和她讲过许多与“牺牲”相关的故事,那些故事听起来无比真实,他总是想要迫切表达什么一样。许致原后来一直在他讲述的故事里找那位调查员的影子,因为他们的工作内容有一些重合的地方。唐恢无不确定许致原每次在看自己的时候,看的到底是什么。他知道她在看什么。许致原看到了,她一直看到的都是那个在一片朦胧的梦境之中,一个穿着白色印花连衣裙的女孩,那个鲜活的,可爱的,完整的生命。她的战友说,她不在了。我只想看看她。
案子已经结了,她得到了一道伤疤。去修港的任务已经有人替代了。她先告别了什么。
老家有亲戚去世了,她回家一趟。那个亲戚她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该怎么称呼,只知道是得病了治不好,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之前听家里人来的电话里说,姜雅怀孕了。这些都成为了她回家一趟的理由,现在。应该不能叫回家一趟,只是回去一趟而已。
老家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甚至于都没有在污染评估报告上出现,因为它没有环境污染的概念。但是它一直参与着人类的护环运动——这里总有在乎的人。
她回去了,还会再回来,再去取一次身份鉴定证明。不会再拖延了,今年春天结束,她就要去。她知道等今年冬天结束是来不及的,只好等来年春天开始没多久的时候。负责人理所应当地认为采访任务应该换人,面对许致原提出的如果没有完成绣港采访的这次任务会不会对去申请去诃勒津有影响,负责人只告诉她,没有影响。一瞬间,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高兴。
人在旅途中的时候,就会陷入无止境的回忆里。漫长的回忆中,许致原溺在水中的身体被拉起。
在三年前的四月,春天还没结束。她和唐恢无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关系。她需要对别人建立信任关系,这是一种考验,她和谁亲近地接触,是有原则的,是有严格的界限的,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人逾矩,这段关系就会没有任何预告的崩塌。她没有崩塌过任何的信任关系,因为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信任关系,在爱情里,在此之前。她很难说清自己是否需要爱情,这样一份感情对于她来说能意味着什么呢?也许只意味着麻烦,她很累了,她说了太多话了,她不想再说话了,一个需要语言艺术的人在日常交往中却只喜欢沉默以对。沉默是有冲击力的文字,它站立在你的睫毛之上,这时候你的眼睛就会富有力量。许致原将无数次与困境的对峙以自己能否可以安然无惧地和其对视来做不可更改的衡量。如果她能够直视恐惧,她就赢了,如果她不能,则不战而败。但是太多次,她根本无法对峙成功。那个人也许是她的父亲,是一个胡搅蛮缠的男人,是一个气势汹汹的陌生人,是一个拿着凶器的歹徒,对视变得柔弱了,她的眼睛没有那么有力量。她总习惯性地做瞪大眼睛的动作,虽然她并不近视,但是她总感觉自己看不清东西,尤其是看不清楼梯的时候,总要时刻担心会不会一脚踩空。
那是一次很短程的旅行。当时她根本没有什么心情去旅行,鱼缸里的鱼已经快要死了,但鱼缸还是好好的。
“散散心吧。”唐恢无说,“就当是。”
“你有假?”许致原有些没兴致。她这两天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休假在家。
“提前休。”
“?”
“我把午乡节的假提前修了。”唐恢无说得一脸认真。
“......”许致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你们的工作还可以这样?”
唐恢无现在不想提工作,他不光行李收拾好了,心思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点头表示赞同。他和她一样,喜欢先斩后奏。而到底要去哪里,他并没有想好,这应该由许致原来选才对。许致原对他好像没有那么的有耐心了,他觉得。尽管看起来许致原对他已经没有之前那样的冷漠和戒备,甚至于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令人雀跃的亲近的感觉,面对这样的转变简直是一种幸运,可是他现在更多的是要无时无刻地警惕许致原突然的失落,对他的反感和不耐。
依莱的夏天比白圩要热得多得多。许致原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眼神往摊铺那指,“酸梅汁还是柠檬水,你选。”她不是一个怕热的人,但她确实感觉头有些晕晕的,可能是要下雨的缘故,空气很闷,很湿重。
唐恢无站在她身侧,低着头看她,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他们买了两杯酸梅汁。许致原对于酸梅汁的记忆还停留在大学时期,后来很少再喝。她喜欢那种袋装酸梅汁的包装设计,可以随意捏在手里,又凉又软,天气热的时候直接贴在脸上,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