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部,许致原该不该说她对此很熟悉呢,她不敢打这个包票,但她作为它曾经热烈忠实的粉丝,她可以说,现在的文艺部变了,当然变得不一样了,所有东西一直在变,但是无论怎么样,文艺部的精神不会变。文艺部变了。
第一次来到白圩看到天上连桥的时候,许致原难以形容内心的感受,她努力地抬头,企图将整个连桥尽收眼底,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桥身的一段一段在你脑子里转圈圈一样,你每调转一个方向去看,像特写镜头又拍了一张。这些是谁建造的,有多少人,怎么建造的,什么时候建造的,造了多久......面对高楼,我们不应该觉得自己渺小,没有人可以比楼高,但你建造它的时候,你比它高。
所以文艺部变矮了,文艺部变得越来越矮,书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小,读起来难以忍受的不痛快,所以后来有了南部,南部还如同一个初生的孩童,她极其困难地生长着。
许致原当然还爱着文艺部,但爱里出现了挣扎和怀疑,她还年轻,但她不再一腔热血,她害怕别人问她这种是或否的问题,为什么不以时间为界限来说明问题,你把我放在白圩,但你没有告诉我,这是旧纪还是新纪时期的白圩。旧纪和新纪一样吗?不一样,但人都是一样的,人类永远都是一个样子,从不曾变过。
好累,好痛苦。许致原还是放下手中的工作,下一秒就要晕倒一样把手机甩在床上,整个人呈一个约等于大字型躺下,一只脚重心压在地上,另一只脚屈起搁在床沿上,双手摊开,她闭上眼睛。一瞬间,她感觉好眩晕,脑子里像有海藻一样在游动,她慢慢觉察着这种感觉,她的双手微微地有些发麻,她的身体好像在往上升,等睁开眼的时候,她还是继续躺在床上,她好好的,她的外在,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坏,她好好的。好累,好痛苦。
我想再问一句,还好吗?你还好吗?你在哪里?他们都遗忘了你吗?我还记得啊。你再回来吧,我需要你也记得我,算了,我不要你也记得我。
你安心地睡一觉吧,你很久没早早睡觉了,安心地闭上眼睛,你不用担心再做噩梦,等天亮起来,你就看到了,下一个春天就会来了。我会告诉你,春天什么时候来的,但我也没有感受过春天,那你和我一起等吧,你为什么要先走呢?你跟在我身后吧,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吧。是的,我没胡说,我说,我们一起走。
别再流泪了,你见不到他,你收不到他的消息。
别再想了。不要再想了。别再让你的大脑去琢磨这些了,你的生活还在为你不停地设置难关而等你。
第二天到班上,许致原才知道这个采访任务一开始不是安排给她的,而原本定好的人,她辞职了。没有任何预兆,她照常地在最后一天下班之后,迈着不急不慢的速度,踏出这座大门,这座她满心欢喜踏进来的大门。大门关起来,你就待在这里,你每天幻想着与各种各样的人对话,你想看看他们的内里究竟藏了多少人,你要知道他们已经被摧残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否应该庆幸,你还没见过很多双辛勤劳作的手,他们的手到了冬天是惨不忍睹的,你要听他们说,他们先前在哪里打工,后来又去到哪里打工,原本手是不会生冻疮的,但现在会了。他们告诉你这些,你读不懂他们的眼神,你也听不懂他们的声音,你也在其中找不到乡音。你靠近他们,你靠近不了他们,但其实你们都一样,只是你的手还很像一个年轻人应该拥有的。她说,让我变成老人吧,她已经获得了变成老人的资格,她可以变成老人了,让我老去吧。许致原问她,为什么,她说,有的人非要越来越年轻,我偏偏要越变越老,人本来就是要越变越老的,为什么不接受,老了就是要死的。
“会有人不老吗?”
“你觉得谁应该不老——”
许致原没有说话。
“没有。”然后她说。
“我要变老,我已经变老了。”
她说她已经变老了,是的,她已经变老了,你看着她年轻的面庞,但你知道她已经变老了。
没有任何告别,她走了。没有告别的话,需不需要挽留呢,我们在挣扎着吗?可是你当初并没有挽留,对吧,可你也并没有希望他离开对吧,你算不算挽留呢,他要走了,他踏上征途了,你怎么拦住呢,你要他留下的想法也不纯粹,他要走了,他要走了。他走了,你就不要再等消息。
“你什么时候觉得别人的困难就是你的苦难?”
“很早之前,在我来到这里之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别人的苦难就是你的苦难?”
“在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但这很脆弱对不对,这很脆弱的,那还是别人的痛苦。”